在最后一瞬间，她眼前只闪过孙少平的面影，并伸出一只手，似乎要抓住她亲爱人的手，接着就在洪水中消失了……

是啊，这是命运。正如辛劳一年营务的庄稼，还没等收获，就被冰雹打光了，难道能懊悔自己曾经付出的力气吗？

他上了二级平台，沿着铁路线急速地向东走去。他远远地看见，头上包着红纱巾的惠英，胸前飘着红领巾的明明，以及脖项里响着铜铃铛的小狗，正向他飞奔而来……

是的，生活就是这样。在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一个人和一个人可能有家庭条件的区别，但孩子们本身的差别并不明显。可一旦长大了，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会有多大的差别呀，有的甚至是天壤之别！

不管别人对她丈夫怎么看，这个忠厚善良的农家姑娘，始终在心里热爱着这个被世人嫌弃的人——因为在这世界上，只有这个男人，曾在她那没有什么光彩的青春年月里，第一次给过她爱情的欢乐啊！

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

他慢慢懂得，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他已经看过一些书，知道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了不起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一生中经受许多的磨难……

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朦胧地意识到，不管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可以活得多么好啊！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

在米家镇的青石板街上，秀莲深情地对他说：“两个人只要合心，又不在几件衣服上！我知道你们家光景不好，这钱肯定是你借人家的。何必这样呢？借下钱，咱们结婚后还要给人家还……”

社会在变化，生活在变化，人也在变化；没有什么不是一成不变的，包括人的关系。

一切都毫无办法。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好听命于生活的裁决。这不是宿命，而是无法超越客观条件。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者实现。

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从意识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性，追求更高的生活意义。

通过不断地读书，少平认识到，只有一个人对世界了解得更广大，对人生看得更深刻，那么，他才有可能对自己所处的艰难和困苦有更高意义的理解；甚至也会心平气静地对待欢乐和幸福。

他站在山顶上，望着县城的方向，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他面对黄昏中连绵不断的群山，热泪在脸颊上刷刷地流淌着。原谅我吧，润叶！我将要远足他乡，去寻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别了，我亲爱的人……

山依然像他年轻时一样，没高一尺，也没低一尺。可他已经老了，也更无能了……

生活包含着更广阔的意义，而不在于我们实际得到了什么；关键是我们的心灵是否充实。对于生活理想，应该像宗教徒对待宗教一样充满虔诚与热情！

从古到今，人世间有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这类生活悲剧的演出，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一个人的命运，而常常是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所造成的。

这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愿遭受虚荣者的嘲笑；我想默默地、宁静地走自己的路……

在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许正是在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我们多么年轻、纯洁、真挚，内心充满了生活的诗情……

汽车开走了，那孩子坐在车上兴奋地只顾数钱，给少平连手也没招一下……

中国人把多少心思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种可怕的损耗之中……

再没有比金波更可爱的人了！他会忠诚而精明地为朋友着想，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最周到的帮助。

爱情，应该真正建立在现实生活坚实的基础上，否则，它就是在活生生的生活之树上盛开的一朵不结果实的花……

一个中学生就要开始养成每天看报的习惯，这样才能开阔眼界；一个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国家和世界目前发生了些什么事，这是很可悲的……

在最平常的事情中都可以显示出一个人人格的伟大来！

青年，青年！无论受怎样的挫折和打击，都要咬着牙关挺住，因为你们完全有机会重建生活；只要不灰心丧气，每一次挫折就只不过是通往新境界的一块普通的绊脚石，而绝不会置人于死命。人啊，忍、韧、仁……

人活着，这种亲人之间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艰辛，只要有这种感情存在，也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假如没有这种感情，我们活在这世界上会有多么悲哀啊……

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这就是他活着的全部价值。

生活中有那么一种人，你蔑视甚至污辱他，他不仅视为正常，还对你挺佩服；你要是在人格上对他平等相待，他反而倒小看你！

时光静悄悄地在流逝。世界上有些人因为忙而感到生活的沉重，也有些人因为闲而活得压抑。人啊，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可是不同处境的人又很难理解别人的苦处。

人活一生，风雨雷电和寒霜黑雪，有时候会在同一个时辰向你的头上倾倒下来！

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不论什么人，最终还是要崇尚那些能用双手创造生活的劳动者。

孙少平在这期间更强烈地认识到：只要自己诚心待人，别人也才可能对自己以诚相待。加深如此重大的人生经验，对一个刚入世的青年来说，也许要比赚许多钱更为重要。

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人。有了这样的认识，你就会珍重生活，而不会玩世不恭；同时也会给人自身注入一种强大的内在力量……

一个女人如果不喜欢一个男人，那这个男人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们可怜的向前所处的就是这样一种境况。

人生啊，是这样不可预测。没有永恒的痛苦。没有永恒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时是那么平展，有时又那么曲折。

日常生活的纷繁不会让人专注地沉湎于自己的不幸。即使人的心灵伤痕累累，也还得要去为现实中的生存和发展而挣扎。

是的，正是因为贫穷，因为吃不起好饭，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才使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地取走自己那两个不体面的黑家伙，以免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

钱是好东西，它能使人不再心慌，并且叫人产生自信心。

什么叫幸福？这就叫幸福。幸福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在这荒凉的山野矿区，在这些土窑窝棚里，人依然会活得如此幸福和美好！

锁链可以锁住门窗，锁住手脚，但人心是锁不住的——周恩来活在人们心中！

我们无比沉痛地获悉，原西县医院对秀莲的诊断结果是：肺癌。

哪怕他今生一世黯淡无光，可他在自己生命的历程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怀恋的东西啊！而不至于像一些可怜的乡下人，老了的时候，坐在冬日里冰凉的土炕上，可以回忆和夸耀的仅仅是自己年轻时的饭量和力气……

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条件寻找终身伴侣。就好像种庄稼一样，只能把豆角种在玉米一块，而不能和小麦种在一起。

不要以为一个人一时正确，就认为他永远正确。也不要因为一个人犯过错误，就断定他永远不可能再加入优秀者的队伍。道理是如此简单，事实又不断在佐证，可是生活中用不变的眼光看待人的现象却是常常存在的。

当一个人集中地凝视着自己的不幸时，他就很难想象别人的苦难。

中学时代的生活啊，将永远鲜活地保持在每个人一生的记忆之中；即使我们进入垂暮之年，我们也常常会把记忆的白帆，驶回到那些金色的年月里……

农民家的孩子啊，他们的第一堂功课就是劳动！

但孙少安完全忍受不住了，他竟然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冲动地跳起来，在秀莲的肩膀上捣了一拳头！

他呆呆地立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袋，紧紧地捏住了那个小纸包。他鼻子一酸，眼睛顿时被泪水模糊了……

他从此便心平气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农民生涯，并且决心要在双水村做一个出众的庄稼人。

人们！你们怎么能因为贫穷，就以物遮目，而变得如此愚蠢呢？

一旦失去了原则和正确的引导，农民的自私性就强烈地表现了出来。他们不惜将一件完好的东西变成废物，也要砸烂，一人均等地分上那么一块或一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

“那你还得简单过个事哩！我在路上和秀她妈还说起少安结婚的事。估计要办事，你们现在手头比较紧张。你看需要不需要钱？需要的话，你就开口，我家里能拿出来哩！”

命运啊，多么无情！这不是婚礼，而是她青春的葬礼……

孙玉厚半天才咄讷地说：“我就在你后头走着……我让兰香先回去了。我怕你万一想不开……”

指针没有在那一时刻停留。时间继续走向前去，永远也不再返回到它经过的地方了……

不知是哪一天，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尽管谁也没说话，但实际上说了。人们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种没有语言的语言。从此以后，这种眼睛的“交谈”就越来越多了。

家里实际上只有大哥一个全劳力——可他也才二十三岁啊！亲爱的大哥从十三岁起就担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没有他，他们这家人不知还会破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呢！

不要这样，亲爱的人！让我们还是像过去那样友爱。我会永远在心间保持对你的温暖的感情，并且像爱妹妹、爱姐姐、爱母亲一样热爱你。原谅我吧……

孙少安愣了半天。他忧伤地走到院子东头那棵杏树前，手轻轻抠着树皮，抬起头望着满树雪白的杏花，陷入到往事中去了……

他看见，麦秸草上的铺盖焕然一新。一块新褥子压在他的旧褥子上，上面蒙了一块淡雅的花格子床单；那块原来的破被子上摞着一床绿底白花的新被子……一切都像童话一般不可思议！

天开始模模糊糊地黑起来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灯火已经闪闪烁烁。风温和地抚摸着人的脸颊。隐隐地可以嗅到一种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鲜味道。多么好呀，春夜！

幸福，或者说生存的价值，并不在于我们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在无数艰难困苦之中，又何尝不包含人生的幸福？

不过，爸爸，我只是想进一回初中的考场；我要给村里村外的人证明，我不上中学，不是因为我考不上！”

大学，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当你一踏进它的大门，便会豁然明白，你已经从孩子变成了大人。青春岁月开始了。这是你的黄金年华，连空气都像美酒一般醇香醉人。

孙少平正背对着他们，趴在麦秸秆上的一堆破烂被褥里，在一粒豆大的烛光下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件肮脏的红线衣一直卷到肩头，暴露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脊背——青紫黑癜，伤痕累累！

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他也许对人是冷漠的，但可以对一个动物怀着永远的眷恋。

六个人站起来，一齐举起了酒杯。

河南人是中国的吉卜赛人，全国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这些不择生活条件的劳动者。

生活啊，这是为什么？贫穷让人痛苦，可有了钱还为什么让人这么痛苦？

当她约摸李向前讨个没趣走了以后，才又回自己的宿舍去。她看见，李向前是走了，但她的房子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炉坑里的灰渣掏得一点不剩；倒垃圾土的铁簸箕都被水冲洗得明光发亮……天啊，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孙少安思来想去，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抱住头痛哭一场！他多么幸福，亲爱的润叶竟然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可他又多么不幸，他不能答应和这个爱他的也是他爱的人一块生活！

在睡觉之前，金波他妈通常都给他枕头边放一点烙饼或者白馍。金秀也像对她哥金波一样，见他来时，还给他打一盆热水，让他泡一下脚再上床，说这样解乏……

他闭住眼，紧接着，就见两颗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唉，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眼中溅进了辣子汤吧！

不幸的是，你知道得太多了，思考得太多了，因此才有了这种不能为周围人所理解的苦恼……

原谅他吧！想想我们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许都有过类似他这样的经历。这是人生的一个火山活跃期，熔岩奔突，炽流横溢，在每一个感情的缝隙中，随时都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

人啊，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有时候又觉得太快了，简直来不及做什么事！

生活中真正的勇士向来默默无闻，喧哗不止的永远是自视高贵的一群。

生理的缺陷似乎带来某种心理的缺陷：在生活中她最关注的是别人的缺点，好像要竭力证明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你们的腿比我好，但另外的地方也许并不如我！

徐老引着黑猫退出了这孔窑洞——让娃娃一个人想想吧，这婚姻大事又不能逼迫！

多少美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了，世界还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的，生活在继续着。可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不断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活永远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却时时在发生……

雨中的雪花陡然间增多了，远远近近愈加变得模模糊糊。城市寂静无声。隐约地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阴郁。

他抽着烟，久久望着欢腾的村庄和隆冬中的山野——再过半月就是惊蛰；那时一声响雷，大地就要解冻啦！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

只有这些书，才使他觉得活着还是十分有意义的，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一些安慰，并且唤起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某种美好的向往——没有这一点，他就无法熬过眼前这艰难而痛苦的每一个日子。

是的，亲爱的人。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开始在一块生活。但愿你能永远像现在一样，爱我，合心帮助我，和我共同撑扶这个穷家薄业吧……

对，他不能就此而甘愿沉沦！他还应该像往常那样，精神抖擞地跳上这辆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

泪水刹那间就蒙住了少安的眼睛。他猛一下感到，他现在和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处在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里庄严地说：是呀，我有了儿子；我要做父亲了！

他现在除过深深地感激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们，怎么再能对他们有任何额外的要求呢？

但是，他的心脏也开始健强了一些，心想，就是天塌下来，也按塌下来处理，熬煎也没有用！

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叫人尊重。

命运总是不如人愿。但往往是在无数的痛苦中，在重重的矛盾和艰难中，才使人成熟起来，坚强起来；虽然这些东西在实际感受中给人带来的并不都是欢乐。

她喜欢孙少平的正是他不伪装自己，并不因生活的窘迫就感到自己活得没有意义。她看得出来，少平甚至对苦难有一种骄傲感——只有更深邃地理解了生活的人才会在精神上如此强大。

贫困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省吃节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见人衣裳。

金波立刻炒了三十颗鸡蛋，买回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下午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在嘴里直打卷……

人处在一种默默奋斗的状态，精神就会从琐碎生活中得到升华。

他拿着这几块白面饼，站在黑暗的学校院子里，眼里含满了泪水。不，他不只是拾起了几块饼，而是又重新找回了他那已经失去了好些日子的友谊和温暖！

是的，他又站起来了。尽管他已碰得头破血流，却再一次挣扎着迈开脚步，重新踏上了创业的征程。人，常常是脆弱的；但人又是最顽强的！

痛苦啊，往往是人走向成熟的最好课程。

因此，她和孙少平的接近，基本上是一种怜悯——怜悯别人，也让别人怜悯自己。

生活已经在他面前展现出更宽阔的内容。他的眼光开始向四面八方迸射。

这也许是整个黄土高原农村的第一次自发性改革尝试——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以失败而结束了！

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啼哭……金黄的落叶堆满心间，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

孙少平已经隐约地认识到，一个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吃好的和穿好的，还应该具备许许多多他现在也不能全部说清楚的东西。

他拿来两块杭州出的锦花缎被面，说是润叶今天上午捎回来的，让他把这礼物转送给新婚的少安夫妇。

一茬又一茬的男人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走上了严峻的生活舞台。

可悲的是：悲剧，其开头往往是喜剧。这喜剧在发展，剧中人喜形于色，沉湎于绚丽的梦幻中。可是突然……

事实上，农村贫富两极正在迅速地拉开距离。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也是中国未来长远面临的最大问题，政治家们将要为此而受到严峻的考验。这当然是后话了。

任何时候，处在失败者的位置上，就得忍辱受屈。

可是，世界上谁能没有这种情感呢？只是因为繁重的工作和艰难的事业，人才常常把个人的情感掩埋在心灵的深处，而并不是这种东西就丧失掉了。不，这种掩埋起来的个人情感往往更为深沉，更为巨大！

在这样的时候，农民身上狭隘的一面就充分地暴露了出来，就连村里的党组织往往在这种事上也只顾本村的利益，而不顾及大体了。

不幸的人最怕听别人说他们的幸福！

秀莲一听送被面的润叶是个干部，马上揩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她就放心了——一个女干部怎么可能爱她的农民丈夫呢！

唉，我在这世界上要是无亲无故、孤单一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哪怕漫无目的地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哩……

润叶听少安说完他姐夫的事，就知道他现在心里很烦乱，不应该再对他说“那件事”了——反正总会有时间说呢！

多大的痛苦也不能打乱日常生活的节拍——这就是他精神强大的根本所在！

田润叶这样忙碌地收拾着，精心地划算着，倒像是为自己布置新婚的洞房！

兰花也不怕路上的人看见，一头扑在她的二流子丈夫的怀里，哭着说：“再不许你把那些女妖精引回咱们家！”

孙少平这样还不放心，又一直把他们送到铜城，直看着胡永合上了南去的火车而哥哥上了北返的汽车后，他自己才回到大牙湾。

至于那五斤“欧洲”票，他是留着等哥哥来一起吃的。哥哥来城里，总不能顿顿饭都在润叶姐那里吃；要是亲爱的哥哥来学校吃饭，他不能让他也在中学的饭场上让别人冷眼相看……

抬头望，桃花依然红，柳丝照旧绿；低头看，青草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他在眼前的环境中是自卑的。虽然他在班上个子最高，但他感觉他比别人都低了一头。

当然发言的大部分是城里的学生，乡里来的除过个别胆大的外，还没人敢说话。

河南人由于自己经常到处飘流浪游，因此对任何出门人都有一种同情心；他们乐意帮助有困难的过路人。

他年纪越大，越相信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掌握着尘世间每一个人的命运；甚至掌握着大自然的命运。比如，为什么土地说冻就冻住了，而说消开就消开了呢？

唉，城市在这样的日子里完全丧失了生气，变得没有一点可爱之处了。

不，他应该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跳上这辆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如果他垮了，说不定人仰马翻，一切都完了……

活在这世界上，有人爱你，这总不是一件坏事。

他像木雕一般呆立在脚地上，看见妻子把收拾好的一个提包拎在手上，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莲把脸贴在他背上，又委屈地啜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把人打得这么重……人家都有了……”

孙玉厚坐在这里，心里忍不住感慨万端：十五年前，他为弟弟的婚事，就是这样难肠地到别人门上去借钱。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又为儿子的婚事来向别人借钱了。庄稼人的生活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改变呢？

由于人生地不熟，他也不感到这身破衣服在公众场所中的寒酸，自由自在地在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荡。

唉，尽管上这学是如此艰难，但孙少平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他现在已经从山乡圪里来到了一个大世界。对于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你难道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你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现在这社会，即使办正经事，也得走旁门拐道！

学习完了以后，老师把他叫到宿舍，意外地把书又还给了他，并且说：“《红岩》是一本好书，但以后你不要在课堂上看了。去吧……”

金波现在来到了他跟前。他把手里的四个两面烧饼递到他面前，说：“看你没回来，你的下午饭我吃了。这是我在街上给你买的……”

唉，中国呀！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诸如“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先烂”等等“经典哲学”从我们的生活词典中剔除了呢？

一颗红心两只手，世世代代跟党走。

谢谢。对于孙少平来说，他也要对生活的教训说一声谢谢。这一件事的前后经历，也许实际上对他并没有坏处。他是失去了一些情感上的温柔，但也获得了许多心灵上的收获。

双水村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孙少安这家伙出门一个月，竟然带着一个大眼睛的山西姑娘回来了！

当润叶坐着金俊海的汽车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公路上面的土圪里，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出了村。别了，我童年的朋友！我们将各走各的路了，我会永远记着我们过去的一切……

孙少平用一分钱买了一张汇款单，然后伏在柜台上开始填写。圆珠笔在他手里微微地抖着。当他在收款人栏里一笔一画写下“孙玉厚”三个字的时候，止不住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

孙少平看完他有生以来接到的第一封“恋爱”信，脸上露出温暖而感动的笑容。他把侯玉英的信揉成一团，正准备随手扔掉，但马上又想到这样不合适。

他现在认识到，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应该按照普通人的条件正正常常的生活，而不要做太多的非分之想。当然，普通并不等于庸俗。他也许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但他要做一个不平庸的人。

正在这时，出去提开水的秘书脸色苍白地走进会议室，对诸位领导说：“快听广播！周总理逝世了！”

田福堂从双水村眼前社会生活的大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渺小。他一个人在山里突然想，这世界离开谁都可以！天照样刮风下雨，女人照样生娃娃！别说他田福堂了，就是毛主席不在了，中国还不照样是中国吗？

她推着他，走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了夕阳辉映的橘红色的大街……

他第一次拥抱了一个姑娘，并且亲吻了她。他饱饮了爱的甘露。他的青春出现了云霞般绚丽的光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幸福。幸福！从此以后，不管他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他都可以自豪地说：我没有在这人世间枉活一场！

如果他当初不知道这世界如此之大也罢了，反正双水村和石圪节就是他的世界。但现在他通过书本，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他的思想怎么再会仅仅局限于原来的那个小天地呢？

的确，有时候，往往一个极偶然的因素，就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在她这样的年龄，一旦内心真正产生了爱情的骚动，平静的内心世界和有规律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

说不定若干年后，中国农村将会又一次重新聚合成大集体——不过，那时的形式不会也不应该等同于以往了。

在一刹那间，田福堂的心头涌上了一种怪酸楚的滋味——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滋味了……

他永远热爱和心疼自己的儿女，愿意他们一辈子活得畅快。他就是死，也要悄悄到一边去死，而不要让娃娃们为他牵肠挂肚……

一个人是很难把自己的情绪说明白的。真的，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感受，因为它太巨大太复杂了！

少安鼻子猛地冲上了一股辛辣的味道。他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他无言地望着亲爱的妹妹和她那一身破旧的衣衫，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别了，我的青草坡，我的马兰花，我洒过欢乐和伤心泪水的地方。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即使有一天我要远走他乡，但愿我还能在梦中再回到这里来……

而贫困又使他过分地自尊。他常常感到别人在嘲笑他的寒酸，因此对一切家境好的同学内心中有一种变态的对立情绪。

孙少安在喧腾涌动的人群中站起来，扭过头准备叫妻子，却猛地惊呆了！他看见，刚立起来的秀莲嘴里鲜血喷涌，身子摇晃着向地下倒去！

因此他就把哥哥给他的十元钱，除过王满银，给全家人都买了点礼物：奶奶的一包蛋糕，母亲和姐姐一人一双袜子，父亲和哥哥一人一块白毛巾，妹妹的一块红方格头巾，猫蛋和狗蛋的半斤水果糖……

农民啊，他们一生的诗情都在这土地上！每一次充满希望的耕耘和播种，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和获取，都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满足！

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像炸弹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

他永远是这样一种人：既不懈地追求生活，又不敢奢望生活过多的酬报和宠爱，理智而清醒地面对着现实。这也许是所有从农村走出来的知识阶层所共有的一种心态。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

在生活中，因为你而使周围的人充满希望和欢乐，这会给你带来多大的满足！

他还应该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跳上新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

通常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和要好的同学蹲成一圈，说着笑着就把饭吃完了。

车一停住，少平就立刻提起那卷破烂行李挤了上去。他尽量笑着挥手向亲人们告别，而并不知道两颗泪珠早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父母提起让少安带着秀莲去县城扯衣服，使少安马上想到了县城教书的润叶。他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疼。他难受地想到，润叶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找了媳妇。如果她知道了，不知她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也许她会恨他的……

你知道，幸福不仅仅是吃饱穿暖，而是勇敢地去战胜困难……

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死记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奶奶，如果我长大了，有办法了，你还活着，我一定叫你好好享几天福……

孙少平看见她，心中就会荡起一股热辣辣的激流，有时甚至感到呼吸都有了困难。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迈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跑过去了……

那时，这地方在他们眼里也是大地方。可现在，他们已经逛过更大的世界，这条破败的街道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兰花脸涨得通红，跑过去用她那老茧手在王满银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王满银脖子一缩，眼一瞪，嬉皮笑脸地把舌头一吐——他这副鬼样子把两个孩子逗得直笑……

“哎呀！你看你！”润叶红着脸对他说。她多么高兴少安哥在她宿舍里睡一晚上，好给她以后的日子加添新的回忆；也使她能时刻感觉到他留下的亲切的气息……

杜丽丽兴奋得神魂颠倒。她把古风铃比作她的“启明星”。两个人立刻成了相互高度理解的知音。一个晚上的半夜时分，古风铃敲开了杜丽丽的房门。丽丽丝毫没有拒绝，两个人就在黄原宾馆睡到了一块。

但是两个家庭贫富的差别，就把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了两个世界。他们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归宿。人生啊，有多少悲哀与辛酸！

他现在才发现，那几丛马兰花真的好看极了，蓝莹莹的，像几簇燃烧着的蓝色的火苗。

给地委书记办事心切，劳动局长都没顾上想想田书记的大哥竟然姓孙。

噢，年轻的朋友们，你们是不是还会重演一次过去那样的爱情之剧呢？

权威是用力量和智慧树立起来的。

他正在人群中瞎挤，突然愣住了。他看见田晓霞穿件米色风雨衣，两手斜插在衣袋里，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看他。

他只是在女儿不留意的时候，用复杂的眼光瞥了一眼她刚脱在脚地上的那两只令人难堪的泥鞋……

当一九八四年开始的时候，盈利就滚滚地进入了孙少安的腰包……

徐国强老汉从外孙女手里接过那只小黑猫，弯下腰用脸颊在猫身上蹭了蹭，黑暗中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伸出一只手在外孙女头上摸了摸，说： “咱们回家去吧……”

当师傅的尸体在井口的报警铃声中升上地面的时候，他刚刚淌过血的掌子面上，煤溜子又隆隆价转动了……

青年人是具有可塑性的，他们随时都发生变化，甚至让我们都认不出他的面目来。

晓霞从她的棉大衣里掏出一只小猫，举到他面前说：“外爷，我在自由市场上给你买了一只猫。你看，也是黑的！两只眼睛黄黄的，和你原来的那只一样，说不定就是老黑猫生的儿子呢！

但这也不能！她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她活着，自己一个人痛苦；她要是死了，会给众多的亲人都带来痛苦……

他父亲在他面前抱住头痛哭流涕。他第一次看见刚强的父亲在他面前流泪。他自己也哭了。是的，他将要和学校的大门永远地告别了。他多么不情愿啊！他理解父亲的痛苦——爸爸也不愿意断送他的前程……

半路上，兰花心疼地对男人说：“家里还有六颗鸡蛋，我回去就煮！你和猫蛋狗蛋一人两个！”

那女子长得还俊样！再说，身体又壮实，将来砍柴、担水、种自留地都行——这些下苦活他不愿干，也干不了。

每当他看见他站在讲台上，穿戴得时髦笔挺，一边优雅地点名，一边扬起手腕看表的神态时，一种无名的怒火就在胸膛里燃烧起来，压也压不住。

当然还要请润叶——不管人家顾上顾不上回村来……

哦，家乡，永远叫人依恋和动情的家乡啊！

在这个维特式的骚动不安的年龄里，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都可能在一个少年的内心掀起狂风巨浪！

几天来，他接二连三地目睹了周围的活人所遭受的不幸与苦难，使他精神疲惫，使他心灵中充满了沉痛。从现在起，他对生活的理解不会再那么肤浅了……

所有这些都给孙少平精神上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他现在可以用比较广阔一些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因而对生活增加了一些自信和审视的能力，并且开始用各种角度从不同的侧面来观察某种情况和某种现象了。

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的变化是缓慢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样。也许人一生仅仅有那么一两个辉煌的瞬间——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无奇中度过……

他并不奢望有城里学生那样优越的条件，只是希望能像大部分乡里来的学生一样就心满意足了。

但没过几天，这个二流子旧病复发，逛性勃起；他屁股一拍，把老婆孩子丢下，又跑到外面浪荡去了……

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的；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生活同样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朋友对你真诚。见鬼去吧，亲戚！

她大概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孙少平吧？

玉厚立马闹腾着借钱借粮，尽量体面地给弟弟办了婚事。接着又搬家腾窑，另起了炉灶……前后一折腾，除借窑住不算，还欠下一河滩账债，使他许多年日子都翻不过来。

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了目标并在奋斗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虚掷，这样的生活才是充实的，精神也会永远年轻！

“我仍然爱你！像过去一样爱你！”丽丽眼里也涌满了泪水。 “那你和古风铃……” “我也爱他。”

生活如此叫人感慨万端！贫困时，这家人风雨同舟；日子稍有好转，便产生了矛盾，导致了分家的局面。而经过一次又一次生活风暴的冲击，这个家又变得这样亲密无间了。

在这些日子里，山乡圪有些不讲卫生的“懒大嫂”们，冷得不想出门，往往就让自己的娃娃把大便拉在炕席片上，然后把狗唤进来给她“打扫卫生”；因此就有了那句著名的乡谚“三九四九，隔门叫狗”……

她反感李向前：浮浅，粗糙，长得又不帅，在外面吃喝得肥肥胖胖，已经不像个青年人的样子了。

温暖而幸福的激流很快就退潮了。他立刻就回到了自己所处的实际生活中来。一切简单而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玉亭先给各位负责人提起了另一件事。他说据许多人看见，田万有每天中午都跪在东拉河的井子上向龙王爷祈雨哩。他建议大队要批判田五这种封建迷信活动。

孙少平一下把右手的四个指头塞进嘴巴，用牙齿狠狠咬着，脸可怕地抽搐成一种怪模样。洪水扑灭了那几行字，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眼前涌来……

我们活在人世间，最为珍视的应该是什么？金钱？权力？荣誉？是的，有这些东西也并不坏。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温暖的人情更为珍贵——你感受到的生活的真正美好，莫过于这一点了。

想不到，她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挡，但她为之而战的后方却自己烧成了一片火海……

真的，正由于她们知识不多，精神不会太分散，对于两性之间的感情非常专注，所以这种感情实际上更丰富、更强烈。

他站在院子里，望见城对面的山湾里，一片桃林已经开得如火如霞了。城市上空，袅袅地飘曳着几缕淡蓝色的炊烟。空气湿润润的，充满了河流和土地解冻后的气息。阳光并不很晃眼，温暖地照耀着依然没有绿色的大地。

他在家里胡乱吃喝一点，就又投身到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中去了。只有在这社会的大风大浪中，他才把饿肚子放在一边，精神上享受着一种无限的快活。

河南人最大的秉性就是乐于帮助有难处的人，而且豪爽好客，把上门的陌生人很快就弄成了老相识。

他们几个孙子更是对奶奶有一种无限依恋的感情——他们每一个人谁不是奶奶在被窝里搂大的？

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指望自己今生一世享什么福，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几个子女。只要儿女们能活得好一些，他受罪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人们牛马般劳动一年，似乎就是为了能快乐这么几天的。

于是，她的所有局限性就导致她做出了违背自己心愿的决定：由于对爱情的绝望，加上对二爸的热爱，她最后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

“你姐夫……怎啦？”老太太一下子不哭了。噢！使她宽慰的是，最亲的人没出事。对她来说，兰花的女婿虽然也重要，但终究没家里其他人重要。

时间啊，这么飞快！可是生活的道路又如此曲折而漫长……

在中国目前社会里，很多情况下，感情往往并不是男女结合的主要因素，而常常要受其他因素的制约和支配。

他现在感到最痛苦的是由于贫困而给自尊心所带来的伤害。

她亲切地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说：“快坐下吃！我们已经吃过了，你吃你的，我出去刷一下碗筷。不要怕，好好吃，我知道你在学校吃不好……”她拿着木盘出去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产房那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个理发店，是石圪节食堂胖炉头胡得福的弟弟胡得禄开的。

兰香什么话也没说，悄悄提了个猪食桶，出去喂猪去了。懂事的孩子知道，家里这么大的事她帮不了什么忙，最好做点实际的事，好给烦乱的大人省些麻烦。

周恩来，人民的总理，人民的公仆，人民的儿子，他的伟大正在于他始终代表了中国普通人民的意志与愿望。这是一个不能用言辞说尽的光辉的名字。可是现在，这颗伟大的心脏猝然间停止了跳动……

秦书记在电话上告诉他，他已经严肃地处理了今天那几辆捣蛋公共汽车的有关人员，而且开除了他们坐的那辆车上的售票员。为了杀一儆百，他准备将这件事在晚报上公开报道……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亲近的人悲悯你而更使你自己难过呢？

坚冰打碎，一河水全开了！

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上，心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毛主席的世事，无产阶级的世事，要变成个什么世事？世界上只有两个世事，不是无产阶级的世事，就是资产阶级的世事，田二要变的世事，就是要把无产阶级世事变成资产阶级世事……

兰花哭着用两只拳头在他胸脯上狠狠捶了几下，直把王满银打得倒退了几步——这既是恨又是爱啊！没有办法，不论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还是她的男人，也是孩子们的父亲！

大地是不会衰老的，冬天只是它的一个宁静的梦；它将会在温暖的春风中苏醒过来，使自己再一次年轻！ 睡吧，亲爱的大地，我们疲劳过度的父亲……

她头埋在他胸前，深情地说：“两年以后，就在今天，这同一个时刻，不管我们那时在何地，也不管我们各自干什么，我们一定要赶到这地方来再一次相见……”

孙玉厚老汉豁达地对儿子说：“你走你的！这两年爸爸还康健，能种了这点庄稼。只要你能在外面闯出个世事来，爸爸不拉你的后腿！你出门爸爸放心着哩，不会闯出大乱子来……”

正如一棵树，枝叶可以任意向天空伸展，可根总是扎在老地方……

透过城市生活的镜面，他似乎更清楚地看见了他已经生活过十几年的村庄——在那个他所熟悉的古老的世界里，原来许多有意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平淡无奇了。

由于兰香不再打算退学，把好朋友金秀高兴得笑逐颜开。她平时买什么学习用具，都是两份，她自己的一份，兰香的一份。她还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硬给兰香口袋里塞一点。而兰香又带动她在学习上长进……

郝红梅很早就认识到了她不幸的人生和对一家人负有的使命。严酷的生活使她过早地成熟起来。她表面上看来很平板，但很有心计。

顾养民一瘸一拐出了这个宿舍。他也没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他走到校园东南角的那一片小树林中，抱住一根杨树干，无声地啜泣起来……

润叶猛地转过身，迈着急促的脚步向南关团地委走去。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把她脸颊上两行滚烫的泪水吹落在了冰凉的街道上……

对他来说，生活中出现不幸，那倒是惯常而自然的事；一旦过分地红火而幸运，他倒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担忧。

我感到，人的一生总应有个觉悟时期（当然也有人终生不悟）。但这个觉悟时期的早晚，对我们的一生将起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就是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人，选择什么样的人生道路。

当然，这是一件让人屈辱的事。每天，他都要等菜市场上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敢去那里。要飞快地捡，还得要留心察看有没有人注意他；心在狂跳，脸烧得像燃烧的炭块……小偷行窃一般紧张啊！

“兰香考上了北方工业大学天体物理专业。金秀考进了省医学院……北方工大是全国重点大学！”金波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她们给咱俩的信！”

少平立刻抽出信纸。他只看见“哥，我爱你……”几个字，就闭住眼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

一股温暖的激流刹那间漫过了他的心间。那灯光下，有他亲爱的家——亲人们的脸庞都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了。

有些这样的“洋人”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群，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排在非凡的甲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但却特别惹眼。

可爱的兰香默默地做着她能做的一切活。

孙少安和他的铁青骡子把时间拉出了九月。

从某种意义说，他和田福堂都在接受批判：他接受思想的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

当少平让晓霞为妹妹买那几件女孩子的必需品时，晓霞忍不住眼里含满了泪水——她被少平能这样周到地体贴人而深受感动……

一双新袜子得两块多钱啊！

她那没有水色的脸上，洋溢着出人头地的欢欣。

父亲一席话，使少安忍不住热泪盈眶。父母之心啊！天下什么样的爱能比得上父母之爱的伟大呢？此时此刻，他再不能责备父母为他的婚事借这些钱了！

冯主任不知情，登云现在有了难处——他儿子正没命地追求田福军的侄女，现在他不好再和田福军伤和气了！

少平原来想猛地“呔！”一声，和田五大叔开个玩笑，但听见那哭一般的祈告声，心便猛地一沉——这悲戚的音调实际上是所有庄稼人绝望的呼喊声呀！

一个有文化有知识而爱思考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无法言语的。

玉亭走过来说：“……给我抓一把烟。”他说着，就过去在他哥的烟布袋里掏了一把旱烟，装进自己的烟布袋里，随后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今晚上还有大事！

生活的大轮在铿锵地前行，时间却在无声地流逝——一九八四年就要结束了。

只感到两眼冒花，天旋地转，思维完全不存在了，只是吃力而机械地蠕动着两条打颤的腿一步步在山路上爬蜒。

这样的时候，家里人就找不见兰香，她早已经找借口躲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这点好饭，应该让奶奶吃。就是奶奶不吃，也应该让爸爸和哥哥吃——他们出山劳动，活苦重。

他本来想下去劝说秀莲，并且向她认错道歉。但一时又克服不了男人的自尊心。他只好两把将铺盖绽开，衣服也没脱，烦恼地钻进被子里，蒙住了头。

对于像他们这样各方面都很脆弱的家庭来说，一件小事就可能导致灾难性的混乱，甚至使一切陷于瘫痪。

他悲观而看破红尘地想，人一辈子都是瞎活哩！谁能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哼，人常常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和欲望，就在那里机关算尽，你争我夺，喜怒无常，实在是可笑！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那根钢梁无情地从王世才的肚子里戳进去，一直从后背上穿出来。 他死了！ 少平把师傅抱在怀里，在黑暗中闭住了眼睛。

现在，让我们抽出一点空隙，来说说孙玉厚家的兰香。

尽管这不能算是恋爱——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有涉及所谓的爱情，这只是两颗少年的心，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共同的寒酸，轻轻地靠近了一下，以寻找一些感情上的温热，然而却演出了这样一幕小小的悲剧。

但他从这些书中体会到，连伟人的一生都充满了那么大的艰辛，一个平凡人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生不可能做出什么惊人业绩，但他要学习伟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这就是他读这些书的最大收获……

不论在任何时代，只有年轻的血液才会如此沸腾和激荡。每一个人都不同程度有过自己的少年意气，有过自己青春的梦想和冲动。

生活的大剪刀是多么的无情，它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对每一个人的命运进行剪裁！

由于他读书多，许多人很爱听他讲书中的故事。这一点使孙少平非常高兴，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低人一等。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他把自己出汗的手轻轻地放在有补钉的腿膝盖上，两只手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怜悯抚摸着自己的腿膝盖。

但问题是，他还要征得少平的同意——这钱实际上不是他们的，是二小子的。虽说他相信少平肯定会同意把这钱给他哥先垫着用，可总得要娃娃亲口吐一句话。儿子已经大了，做老人的就应该尊重他们。

一场臆想的恐怖在脑子里消失了，像往常一样，她即刻进入到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中。

是啊，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公民，当国家出现不幸的时候，个人的不幸马上就会自动退到次要的位置。

他先不问少平的长长短短，马上又动手做了一盆子鸡蛋面片——他知道少平一上他的门，首先需要的是一顿饱饭。

哭，笑，都是因为欢乐。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并不知道，这欢乐是多少痛苦所换来的……

温暖的春天从中国的南方走来，开始用生命的原色装饰北方的大地了。

金大婶喜得把一床从未沾身的新铺盖拿出来，让秀莲盖。

是的，他应该给妹妹买几条内裤、两个乳罩、几条卫生带……

许多人由于过去的理想和信仰一次次被现实所粉碎，在眼下新的社会条件下，他们便也变得“现实”起来；而这种人的所谓“现实眼光”，不过是衰老心灵的一孔之见罢了……

遗憾的是，玉亭同志本人这回偏偏又抓不到，晚上回去照样被贺凤英臭骂了一通。

他常想，读书多，想的事多，苦恼自然也就多。还不如像他岳父一样，不读书，不看报，心里不搁多少事；退休以后，再养一只猫，种几棵庄稼……他忍不住笑了：他真正要是那样，恐怕又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顾养民不念报了，他看来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但孙少平觉得班长分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看老师怎样处置他呀。

命运往往就是如此——有的人事事不顺，有的人一顺百顺！

老太太一想到她的孙子被枪打死了，就在后炕上放开声哭了：“我那苦命的安安啊！我那没吃没喝的安安啊！我那还没活人的安安啊！哎——哟哟哟哟哟……”

普通人时刻都在为具体的生活而伤神费力——尽管在某些超凡脱俗的雅士看来，这些芸芸众生的努力是那么不值一提……

少平谢绝了金波的好意。他说：“咱们最好各干各的。好朋友自闯江山，不要挤在一块一个看一个的难过！”

饭在桌子上，可能凉了，你热一热。别了，亲人！我感谢你给了我幸福。

兰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捡了一筐柴禾，这时悄悄地从门中进来，又悄悄地去灶火圪里倒柴去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把田润叶纳到了这个“棋盘”上来。他想：这是一步好棋！润叶要是和向前结了婚，那他李登云就成了福军的亲戚，再好意思和福军作对吗？

他流着泪扯开妻子的被子，痛苦地呻吟着，一次又一次和她性交……

惊蛰过后很长一段日子，尽管节令也已经又越过了春分，但连绵的黄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面貌。山野里草木枯黑，一片荒凉。只是夜晚的时间倒明显地缩短了。

她立刻把自己省下的五十斤粮票都给了少平，还把她这个月剩下的全部工资也给他了……

满银看兰花对他有了好感，有一天傍晚就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抱住她，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在她丰满的脸蛋上啃下许多牙印子后，这家伙就把挂包里准备好的一身外地买来的时新衣裳塞到兰花手里。

本来少平已经伸出了手，但却又不得不尴尬地把手缩回来。刹那间，他感到浑身的血都向脸上涌来，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层灰雾，远远近近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人啊！有时候都比不上飞禽走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在地上走……

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荡，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中国人都好像年长了几岁！

天黑严以后，他还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禾场边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听着小河水朗朗的流水声，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和出众的顾养民一比较，孙少平一下子变得黯然失色了。她于是想方设法和顾养民接近，和他攀谈，和他一块打篮球，让他喜欢她。相反，她对孙少平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情绪，千方百计躲避和他说话、交往。

她突然决定很快再回一次双水村。这次她无论如何要见到少安——哪怕他再躲着不回家，她也要破开脸皮到山里找到他……

我们祝福普天下所有在感情上历经千辛万苦的人们，最后终于能获得幸福！

少年！少年！那是永远地逝去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遗憾之中也有一种解脱似的松宽。

会后，立刻抽调村里的匠人，开始在金家湾北头为将要搬迁的六户人家箍新窑。同时，决定让孙玉亭负责卖掉大队的几万斤储备粮，用这钱到县水利部门购买炸药。等秋庄稼一收割完，双水村就准备干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呀！

她马上把自己一颗年轻而热情的心，交给了这个远路上来的小伙子。当少安一再说他家如何如何穷的时候，她连听也不想听。穷怕什么！只要你娶我，再穷我也心甘情愿跟你走！

“不过，孩子，我自己更为欣慰的是，在她活着的时候，你曾给过她爱情的满足。我从她的日记里知道了这一点。是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我的痛苦了。孩子，我深深地感激你！”

什么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不是一个美丽而空洞的口号，也不是意味着在贫穷面前人人平等，要穷大家一样穷；社会主义首先应该极大地发展生产力，以此证明自己比别的制度优越；否则，就无力对历史做出回答！

她要以此让他明白：她现在已经和班长好上了……

少安顿时怒不可遏——秀莲太不理解他的心情了！他立刻把妻子臭骂了一通，真想把那些吃食扔到院子里去！

金波是个聪敏小子，他明白少平姐夫家大概出了事，他也许不便帮什么忙，就骑着车子走了。上车子后，他又扭过头说：“需要我，你言传一声……”

她二妈已经又找她谈过几次，说向前给他父母亲表示，他就看上个她；如果她不能和他结婚，就去自杀呀！说向前父母亲急得一再让她给她做工作，让她做向前的媳妇……

痛苦难道是白忍受的吗？它应该使我们伟大！

教室是阶梯式大课堂，坐在后边听不清老师讲课，因此同学们都想在前面抢先占个有利位置。

金波回来后，一直没有对他解释为什么服役未满就从部队回来了。少平已是一个接近成熟的青年，也不向朋友打问这一点。

决不能松劲！他还应该像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地跳上这辆生活的马车，坐在驾辕的位置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吆喝着，呐喊着，继续走向前去……

但是，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不知为什么，少平并不为自己的一身破衣服而感到害臊。相反，他觉得穿这身衣服见她正“合适”。

于是，每天吃过晚饭，王满银就用自行车把石圪节上中学的猫蛋带上，回罐子村和老婆孩子共享天伦之乐；第二天早晨把女儿送到学校，他自己又赶到砖瓦厂的灶房来“上班”……

儿子刚一走，坚强的田福堂趔趄着身子关住门，然后一头扑倒在土炕上的被堆里，咧开嘴无声地哭了……

田润叶经过一段波澜起伏的爱情周折，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她不情愿的结局。她想亲近的人远离了她；而她竭力想远离的人终于没有能摆脱——她今天就要和李向前举行婚礼了。

但他能抱怨命运吗？能后悔自己回来当了农民吗？不，他不抱怨，不后悔，也不为此而悲伤。

他们村叫个罐子村，他就是罐子村的破罐子！去他妈的，破罐子破摔，反正总是个破了！

睡梦中，他感觉有人轻轻地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手。他一直等汹涌的泪水通过鼻泪管流进肚子里，才睁开眼睛。

三个穿破烂棉衣的人一块相跟着，回田家圪去了……

在一个人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

他一个人独处这天老地荒的山野，一种强烈的愿望就不断从内心升起：他不能甘心在双水村静悄悄地生活一辈子！他老是感觉远方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在不间断地做着远行的梦。

为了让大家安静，准备大发脾气的杨高虎立刻站起来——没想到坐在另一头的孙玉亭，由于板凳失去平衡，一个马趴栽倒在了地上，把桌子上的一杯茶水都打翻了。全场人于是一齐哄笑起来。

他想到他明天早上还得和秀莲一块去吃这白面时，便又忍不住笑了。

在确认了“犹大”以后，孙少安索性再不想这件事了。不管怎样，田福堂就是田福堂。他不这样就不是田福堂了。谁也不能改变田福堂，连他自己也改变不了自己。

因为再过几天，就到了晓霞和他约定的那个充满浪漫意味的日子。他们将在黄原古塔山后面那棵杜梨树下相会，以不负他们两年前在那地方定下的爱的契约。

总之，田润叶突然间对李向前产生了一种怜爱的情感。她甚至想到她就是他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候，她要负起一个妻子的责任来！

他还没想到，从他们年级另一个班抽来的田晓霞演他的妹妹。

他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疯疯魔魔爬上河对岸，扑倒在一片草丛里，出声地痛哭起来；他把手中小翠给他的葵花子撒在一片黑暗之中，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草地……

感谢润叶姐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否则他吃这顿好饭会有多别扭！

少安垂着头离开这小桥，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家里走去。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眼窝里热辣辣的。他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因为命运就该如此。但他此刻仍然想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

少安站在脚地上，为这场面感动得忍不住鼻子一酸。是呀，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们，都把他看做是全家人的靠山。家里出了任何不幸事，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怎么能辜负亲人们的期望呢？

“你回去以后，给你哥说，让他最近抽个空，到我这里来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他，头低着，用脚把一颗碎石块踢得老远。

少安吆着牛从他身边走过，心里随意感叹地想：如果我活成他这个样子，早就上吊死了！随即他又笑了，想：问题是活成他这个样子，往往连死都不懂了……

中国，再一次显示了她的伟大无比；显示了她的镇静、自信、成熟和历史的不可逆转性。这是人民的胜利！

少安无法忍受妻子的这种快乐情绪。他气愤的是，秀莲的态度好像是要摆脱一种累赘似的畅快——这畅快本身就是对老人的不尊！

这是一个奇特的生存部落。先进与落后，文明与野蛮，高尚与卑俗，新的与旧的，全都混杂并存，交织在一起。

这年头，人都没粮吃，怎能有猪吃的粮食呢？但没办法，国家要拿猪肉支援第三世界，每年的任务非完成不行。谁家完不成任务，就要把人口粮扣除一部分。

记得那时间，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全班同学有一天还会重新相聚。现在看来，那纯粹是一种少年之梦。一旦独立地投入严峻的生活，中学生的浪漫情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夜晚，当孙少平从宿舍走向区队办公楼准备下井的时候，一路上望着矿区闪烁的灯火，望着满天繁密的星斗，猛然感到了一种突发的激动，以致都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了。

是呀，多少年了，他靠集体活得舒心爽气，家业发达。他能不热爱集体吗？没有了集体，也就没有了他田福堂的好日子；他的命运和集体息息相关。

如今，生活已使他们天各一方；但不论怎样，他在内心深深地感谢润叶，她给他那像土块一样平凡的一生留下了太阳般光辉的一页。是的，生活流逝了，记忆永存；他忙乱和劳累，常常想不起她，但并不是已将她遗忘。

现在她坐在水井边的石头上，闭住眼睛，静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

生活使弟兄妯娌们发生龃龉，却分别和外人结成了友好联盟。

哼，革命是革命，亲人是亲人！

最使这些人难堪的是，在给他们装土的四个人中间，就安排一个自己的亲属。折磨本人不算，还要折磨他的亲人；不光折磨肉体，还要折磨精神。

遗憾的是，这位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伟大老人，并没有记取这个教训，以后又一错再错，从一九六六年开始导致了中国更大规模的混乱，使得整个国家陷入了痛苦与绝望的深渊……

他觉得，他还是他，但世事似乎已经发生了某些令他不解的变化……

一种委屈的情绪使他忍不住泪水盈眶。他停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下，把烫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树干上，两只粗糙的手抚摸着光滑的杨树皮，透过矇眬的泪眼惆怅地望着黑乎乎的远山。

他看到这些他原来还担心的问题，爸爸和哥哥都给他解决了，并且一家人都高兴得满脸光彩，这使他忍不住鼻子发酸。

他们首先得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同时也不放弃最主要的精神追求；他们既不鄙视普通人的世俗生活，但又竭力使自己对生活的认识达到更深的层次……

少平猛一下从地上坐起来。一种强烈的冲动，使他真想伸开双臂，把田晓霞紧紧地抱住！

这季节，还没什么青菜，桌子上大部分是肉食。

这一天，他忘了吃饭，也没有听见家人呼叫他的声音。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一直等到回到家里，听见父亲的抱怨声和看见哥哥责备的目光，在锅台上端起一碗冰凉的高粱米稀饭的时候，他才回到了他生活的冷酷现实中……

生活是如此无情，它使一个劳动者连起码的尊严都不能保持！

但这并不是说，她就要答应和李向前结婚了。不，这不可能。她现在正处于感情葬礼后的“忌日”。一个臂挽黑纱的人怎么可能去进花烛洞房呢？

俗话说，这山望见那山高。的确，在农村，人们在刚吃饱饭之后，就又有点不满足了。老百姓纷纷寻思，怎样才能把日子过得更红火一些？这心理极其正常——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

秘书长在一刹那间愣住了。他心想：这不又是一条新闻吗？省委书记去挤公共汽车，还不准新闻记者报道！

他妈，他姐，他妹，他奶，老少四个女人一见他回家来，都又惊又喜，高兴得咧开嘴笑着，一个个泪流满面，就好像久盼的大救星突然从天而降。

这完全可以看做是整个中国大陆十年沧桑变迁的缩影。十年，中国的十年，叫世人瞠目结舌，也让我们自己眼花缭乱！

但是，两天后矿部大门前张榜公布，所有的人都被“录取”了，而且成绩竟然都在七十分以上！

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许多意义深远的重大事件，往往是从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李向前闭住眼睛，让汹涌的泪水在脸颊上溪流般地纵情流淌……

但今天不能。这是润叶买的饭。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只要润叶在，他也会像大方的城里人一样丢下不要了。他总算还念过几天书，不会俗气到可笑的程度。

金波平时爱讲个哥们义气，班里许多调皮学生都听他的。他串联了一把子男生，商量怎样才能把顾养民打一顿而又叫学校抓不住把柄。为了不牵连孙少平，他把自己的行动都给他保密——将来打人时他也绝对不会让少平在场。

她一开始就对所有做活的人尊敬地称他们为“叔叔”和“大哥”，把那些口出粗言的家伙捧到“人”的位置上，结果使他们自己羞愧不堪。这些人终究也是人，一旦你尊敬他，他就不会再牲口似的对待你了。

一路走着的时候，向前尽管已经受了点打击，但并不沮丧。他反而又责备起了自己：是的，这么几步路，他不该打电报让润叶来接他。说不定润叶有事忙着，或者正在家里给他准备洗脸的热水和饭菜……

从内心说，不管他自己将如何发达起来，他永远不会是那种看不见别人死活的人。他那辛酸的生活史使他时刻保持着对普通人痛苦的敏感而入微的体会。

自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作为人的尊贵。

一切都结束了。他告别的是人生整整一个段落。青春之花，永远地凋谢在了这片草原上。这是壮丽的凋谢。他失去的，也正是他收获的。在他那深情而富有的心灵土地上，怎么会没有绚丽的花朵重新开放呢？

秀莲把绵软的枣剥掉皮给老太太喂——这下老人家才吃得津津有味了……

当他强撑着又把牛回转的时候，惊讶地看见孙玉厚端着他的粪斗子，顺着他刚耕过的犁沟，一步一把撒着粪籽，走过来了。

于是，吴斌坐直升机返回省城后，就在飞机场向田福军打了那个如同五雷轰顶般的电话……

老人的红病眼顿时一亮，塌陷了的嘴巴嚅动着，吃力地抬起一只瘦手，在少平的头上抚摸了半天，只是哽咽地说：“我平平……长大了……”

他想拿这钱作资金，开办一个烧砖窑。

活着时，权力是最好的精神食粮；死去时，权力也是最好的“安魂曲”。

她嘴唇颤动着，哽咽地说：“这是……你的爸爸！” 她抱起儿子，幸福地闭住眼睛，投向他伸开的双臂之中……

少安看炉灶里的铁烧红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金丝猴”纸烟，走过去对那个年轻徒弟说：“师傅，你先歇着抽支烟，让我来替你添几下锤！”

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想到，在这样一些地方普通人所过的那种艰辛生活呢？

他给小翠买了一张回原北县的汽车票，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一百块工钱也给了她。他对她说：“你不要再到黄原来了！你年纪小，一个人出门太危险……”

她知道自己没文化，不可能找一个吃官饭的人。就是有工作人看上她，她也不会去嫁给人家——两个人地位悬殊，又说不到一块，活受罪！

使少平又惊讶又高兴的是，在他没回来之前，他哥已经把自留地的夏洋芋刨得卖了两麻袋，给他扯好了一身蓝咔叽布，放在金大婶家，等他回来量身子裁缝哩！

他脸上弥漫着痛苦。痛苦中的那张脸有一种她不熟悉的男性的坚毅。头发仍然背梳着，额头显得宽阔而光亮。使她惊讶的是，她从没感到李向前会有这么一张引人注目的脸！

领导这么一个大省，省委书记不可能在一切事上明察秋毫；再说，即使看出类似的问题，有时也不得不作某些妥协——这是政治生活中常有的现象……

这就是孙少平要来的地方。

几天以后，古风铃把痛苦的种子撒播在黄原，自己一身轻快回了省城。他已经给杜丽丽声明，他不可能和她结婚。杜丽丽也从没这样想过。他们对于家庭和两性的看法，都属于观念全新的一代。

他长叹了一口气，问秦富功：“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办法？请你立即撤销对那些人的处分！也不准见报！”

他已经习惯于妻子对他百依百顺，现在看见秀莲竟然这样对他不尊重，一时恼怒万分！大男子的自尊心驱使他冲动地跳起来，扑到妻子面前，举起了他的老拳头。

她自己早有盘算：她家成份不好，光景不好，她自己要寻个好人家，找个有钱男人，将来好改变自己家庭的命运。

把黑夜留给鬼魅吧，白天应该是属于人的……

只要能切实地收获，劳动者就会在土地上产生一种艺术创作般的激情……

只要大人没有注意到她的需要，她就能一直忍受着。

一些人因为苦而竭力想逃脱受苦的地方；而一些人恰恰因为苦才留恋受过苦的地方！

“死了？也是的，这只猫太老了……”爱云轻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去盛汤。晓霞只顾低头吃饭；福军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一位干部说话。谁也没有再说起这只死去的牲灵。

虽说彩娥这是好意，但少安心里隐隐地有些不舒服。他没想到俊斌死了才一个来月，彩娥就已经恢复得这么“正常”了。

无论精神多么独立的人，感情却总是在寻找一种依附，寻找一种归宿。

孙少安立在大桥边上，两只手紧紧抠着桥栏杆，十个指头似乎都要钳进水泥柱中。他感到胸腔里火烧火燎，口也有点干渴。他的心中腾跃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情，似乎那奔涌不息的河水已经流进了他的血管！

生活带来了繁荣，同时也把原有的秩序打破了……

但是，这年头，他在这土地上都快把自己的血汗洒干了，家里的光景还是像筛子一样到处是窟窿眼。

他精神上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经被抽掉，使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

人类正是这样不断地在否定之否定中发展的。

少平心里知道，光明有意让侯主任看出，他和少平不仅是一个村里的，而且两家人的关系还不错呢……

虽然少平看起来成了一个地道的、外出谋生的庄稼人，但有一点他却没能做到，就是在晚上睡觉时常常失眠——这是文化人典型的毛病。

那时润叶才十岁，说不上会做针线，只是胡串了几针，让原来的补钉能遮住羞丑。她的针不时扎在他的屁股蛋上，疼得他直叫唤。她在后面笑个不停。勉强缝完后，她让他站起来走一走。

可怜的兰花坚决不让男人去劳动。只要丈夫不再离开她，夜夜搂着她睡觉，这就是她的最大幸福了。

晚风和树叶在谈心，发出一些人所不能理解的细微声响……

他明天一定要赶回黄原！因为后天，就是晓霞和他约定在古塔山后面相会的日子。她已经离开了人世，但他还要和她如期地在那地方相会！

再说，父母亲一辈子老实无能，老根子就已经穷到了骨头里。年年缺空，一年更比一年穷，而且看来再没有任何好转的指望了……

金波虽然个子比少平低，但尽量用一只胳膊搂着少平的肩膀。两个人手臂相攀着在夜晚的河边上款款而行，看起来倒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在这样雨雪交加的日子里，如果没有什么紧要事，人们宁愿一整天足不出户。

于是，春天开学以后，双水村就办起了初中班。高中毕业回村的田润生和孙少平，走马上任，到学校当了教师。

分手时，她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但是，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一年前孙少安的砖场倒塌后，田福堂启开破例抽了一支，就一直在小柜里搁着未动。

他那消化高粱面馍的胃口，经不住这种意外的宠爱。

少平回来了，给她带来的是冰凉的消息：他说他忙，来不了。 她呆了。她一个人关住门，在宿舍里偷偷哭了一晚上……

只要有吃，有穿，有钱花，身体安康，儿女双全，人活一世再还要求什么呢？

她多么想把自己也变成无忧无虑的孩子，再一次回到梦幻般的童年去，而且永远不要长大——瞧，长成大人，有多少烦恼啊！

“钱当然很重要，这我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何尝不为钱而受熬苦！可是，我又觉得，人活这一辈子，还应该有些另外的什么才对……”

但是，孙少平并不因此就自视为双水村的超人。不，他归根结底是农民的儿子，深知自己在这个天地里所处的地位。

还是毛主席老人家说得对，坏事里面有好事哩！

他更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一家人都指靠他来解决。他不仅要解决事情本身，还同时要安稳一家人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样的青年已很不甘心在农村度过自己的一生了。即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风险，也愿意出去闯荡一番——这动机也许根本不是为了金钱或荣誉，而纯粹出于青春的激情……

他立在十字街口，泪流满面地唱着这支没有回声的歌。许多过路的藏汉行人，都惊奇地驻足而立，听他旁若无人地歌唱。人们多半认为，这是一个外地来的精神病人。不过，他却把这支美丽的歌儿唱得如此让人揪心啊！

唉，死了的偏偏是金俊武的弟弟！为什么不把老不死的田二让水冲走呢？

一天之内，所有帮孙少安干活的本村人，都咒骂着别人也咒骂着自己，灰心丧气地各回了各家。一些人走时还留下话：你孙少安小子无论如何得给我们开工资，要不，马上种麦子，我们拿什么买化肥呢？

说下个日子呀你不来， 畔上跑烂我的十眼鞋。 墙头上骑马呀还嫌低， 面对面坐下还想你。 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 有什么心事慢慢价来……

孙少安其实并没有任何可办的事。他只是感到一种无法言语的难受和痛苦，不愿意和父亲、妹妹一块相跟着回家。他想一个人度过一段时间，让积压在胸中的闷气慢慢消散出去。

少年夫妻老来伴！孤身一人生活，真凄凉啊……

他要和他雇用的工匠建立一种平等的朋友关系，尤其是要对那些上过学而出来谋生的青年给予特别的关照……

他很想和田晓霞拉话——主要是听她说话。他心里想，晓霞要是个男同学就好了，他可以随便和她海阔天空地交谈。他觉得每次和她交谈，都能使自己的头脑多开一扇窗户。

“我不说那些希望你冷静之类的一般化的说教；我只说：愿年轻人万事如意！”

老天爷总是长眼睛的，它能看见人世间的苦难，让这两个孩子给不幸的母亲带来莫大的安慰……

到了这个年龄，人就有了自尊心；再艰难，也得强打起精神，准备承受人生最初的考验。

“他也是个待业青年！去年，我爸为我们办了个营业执照，我们就干上了这营生……生意还不错……哎，下午到我家里去吃一顿饭！两年多没见你，还以为你死了！我么……一直还忘不了你……”侯玉英竟然羞得低下了头。

从古到今，世界说来说去，总是识字人的天下。

孙少安自己也绝没有想到，他一见秀莲的面，就看上了这姑娘。

少安现在感到欣慰的是，他对润叶的求爱采取了完全正确的态度。田福堂现在又用铁的逻辑进一步给他论证了这件事的不可能性……

在少平带着晓霞走了以后，田福堂心里也犯了嘀咕。他怎么也不明白，孙玉厚的两个儿子，身上是不是都有魔法？他女儿曾经那么迷恋过孙少安；现在，他的侄女怎么又和少平搞得如此热火？

当回到学校，慢慢静下来细盘算的时候，她又猜想：是不是那天中午少安的确山里有事不能回来？这完全有可能！他是队长，管的事多，说不定有什么事就缠住身了……

回到家里，兰花看见丈夫脸肿得快把眼睛都遮住了，便又心疼起他来。她自己不顾伤心和饥饿，先放火烧了点热水，拿毛巾给丈夫敷在脸上……

另外，她也不能过分地对二哥表示她的感激——这样会使大哥伤心的。实际上，在她离家之前，大哥也跑前跑后为她的出门操尽了心……

除过这种漫无目的地转悠，他现在还养成了一种看课外书的习惯。

花朵是美丽的，果实的价值更高。

她的心都要碎了！娃娃的老子没受过苦，这不几天就把他的命要了吗？还听说人家强迫她父亲给满银装土；父亲是个爱面子人，说不定会臊得寻了短见。

后来，她又狡猾地想：要是把这么多书一次给了他，那他就不需要两个星期来找她一次了！ 她决定一次只给他带两本。

父亲也哭了。他就不能再哭了。亲爱的爸爸很少这样在孩子面前抛洒泪水，现在却在他面前如此不掩饰地痛哭流涕，这使他感到无比的震惊！

但是，现实生活依然是那么具体，所有这些并不能改变他眼前的一切状况……

干杯！中国历史上灾难性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桌上那个带黑边的相框。晓霞头稍稍歪着，烂漫的笑容像春天的鲜花和夏日里明媚的太阳。那双美丽的眼睛欣喜地直望着他，似乎说：亲爱的人！你终于来了……

在一个满天飞霞的傍晚，有个提着小包的瘦高个青年，从前沟道的架子车路上走来。他蹚过霞光染红的小河，来到了这块玉米地，一直走到了她面前。

不料，没过多少日子，王满银却在伙房里真的干起活来了，而且干得相当卖劲；除过烧火切菜，竟然还学会了蒸馒头！

你奇怪吗？不要奇怪。这是我。我是来照看你的。我将要守在你的床边，侍候你，让你安心养伤。你不要闭住眼睛！你看着我！我希望你能很快明白，我是回到你身边来了，而且不会再离开……

孙少平上这学实在是太艰难了。像他这样十七八岁的后生，正是能吃能喝的年龄。可是他每顿饭只能啃两个高粱面馍。以前他听父亲说过，旧社会地主喂牲口都不用高粱——这是一种最没营养的粮食。

他当即决定，给妹妹每月寄的钱再加十元。他知道，妹妹有了男朋友，也就有了社会交往，总得多些花费。她现在还没有结婚，除过上饭馆，她不应该花男朋友的钱。不知她懂不懂这一点？她会懂的！他想。

这期间，偌大的学校里就像退了潮的海滩那般宁静。

少平好说歪说没有去。他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让人家把他看成是救命恩人。在他看来，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没什么事，这就行了，何必没完没了地还提这事呢！

父亲永远是父亲。在生活的重大关头，求得父亲的指导，这已经像原则一样固定在少安的脑子里。在任何时候，亲爱的父亲，都将是我们精神上一个最为重要和可靠的支柱！

在他六岁那年，有一天，父亲给他揳起一把小镢头，又给他盘了一根小绳，说：“少安，你也大了，应该出去干点活了。跟爸砍柴去吧！”

通常这个时候，少平总是把随身带下井的一本书在黑暗中翻到折页的地方，然后借用手中的矿灯光，一声不吭地看起来。最近他看的是《红与黑》。这本书他以前粗粗翻过，印象不深，因此想再看一遍。

但人在壮大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求得当时比自己的认识更高明的指教。

在中国，不论怎穷的地方，总会有一处招待上级领导的尽量讲究的小天地。

但不论怎样说，这后生总叫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马来花走后不久，得到口信的孙玉亭就一路小跑着来了。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得到过福堂的召唤，因此情绪异常地激动，直跑得人还未到，一只烂鞋就飞到了田福堂的面前。

少平抬头望了望脚手架，见所有的工匠仍然不干活，站下“观赏”他们。他脸通红，说：“不，我很高兴，甚至还有点……骄傲！”

他们虽说整天喊叫批判资本主义，但对于实惠也从不拒绝……

“……这样，我的爱情就算完结了。少平！直到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呀！”

那里温暖而洁净，金波的母亲和妹妹，都把他像自家人一样看待。只有在这里，才能在他沉重的生活中度过最舒适的一个瞬间。

人们纷纷谈论着死者生前的许多美德，都忍不住难受地落泪了。

街道后边的土山上空，一行南来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嗷嗷地欢叫着飞向了北方……

孙少平在这小山沟里消磨了一阵时间，并且还折了一枝发绿的柳枝，做了一只哨子，噙在嘴里吹着——他身上显然还有些孩子气。

润叶想来想去，觉得主意还得她自己拿。当然，她一个女孩子家，对自己能有多少力量并没有多少信心。但她想她要尽可能去把握她的命运。

这是最后的告别……

他已经不像刚入学那样，老是等别人打完饭才去取那两个黑馍；他渐渐抛弃了这种虚荣或者说自卑，大大方方站在队列中取他的饭。

润叶姐对他说：“这是晓霞，我二爸的女子。你不认识？她也是才上高中的。”

这一切可以先抛开不说。假使孙少安真的可以娶她，她是完全可以不顾这一切的。但是，使她痛苦的是，亲爱的少安哥对她爱情的呼唤没有应声作答……

他几乎又不名一文了。他此刻才明白他眼下处境的严峻性：他自己没钱，可以凑合；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无法帮助父母亲和妹妹。

于是，双水村才结束了一天的大动乱，把许多有趣的话题留给村民们以后慢慢去说……

怎能用这样粗鲁的话评论我们的关系？你现在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的年代。

当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曾站在公路上幸福地哭起来。那时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他的胸膛里汹涌澎湃；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眉开眼笑，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周围的青年，一个个都是以天下为己任的雄辩家；古今中外，旁征博引，思想一个比一个解放，幻想一个比一个高远，对社会流弊的抨击一个比一个猛烈。他们学习刻苦钻研，吃穿日新月异，玩起来又痛快淋漓……

人生中还有什么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的失恋对人的打击呢？那时候，人常常感到整个世界都一片昏暗。

少平看了看脸上糊着泪痕的母亲和姐姐，说：“哭什么哩！事情出了就按出了的来！”

田润叶走出医院来到大街上，感到自己的脚步从来也没有这样轻快过。

在这种时候，大家感到村里所有的人都是亲切的、可爱的，甚至一些过去闹过别扭的人，现在也亲热得像兄弟一样并肩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