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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汪曾祺
家贵在传承,父辈身上的特质影响他一生:汪曾祺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祖父白手起家,有两千多亩地,两家药铺,却生活节俭,一个咸鸭蛋要分两顿吃,爱花大价钱收藏字画。父亲多才多艺,会拳脚、爱音乐、写字、画画,还会用最好的材料给孩子做花灯和风筝,陪孩子玩。汪曾祺说“我的童年很美”,所以他的一生受童年的影响,兴趣广泛,活得洒脱而有诗意。本书主要围绕家和生活,分四辑:辑一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辑二自得其乐,随遇而安;辑三汤和天气好;辑四日日有小暖,至味在人间。是汪曾祺写给大家的美而幸福的“活法”,几乎囊括了汪曾祺最精华的散文,并附录汪氏三兄妹写“老头儿”和母亲的文章。是了解汪曾祺家风及生活的最佳读本。读一读汪曾祺的文字,你会觉得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有诗意的,会加更热爱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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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总要待在一种什么东西里,沉溺其中。苟有所得, 才能证实自己的存在,切实地活出自己的价值。
2
人生时间有限,但空间无限,最重要的是在有限中寻求无限。 为自己活着,也为别人活着。
3
一个人口味最好杂一点,耳音要好一些,能多听懂几种方言。 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4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5
他平平静静,没有大喜大忧,没有烦恼,无欲望亦无追求,天然恬淡,每天只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 这是一个活庄子。
6
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现在,和他们的未来,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
7
黄昏了。湖上的蓝天渐渐变成浅黄,橘黄,又渐渐变成紫色,很深很浓的紫色。这种紫色使人深深感动。我永远忘不了这样的紫色的长天。
8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它的颜色是深沉的。
9
高邮鸭蛋双黄者甚多。江浙一带人见面问起我的籍贯,答云高邮,多肃然起敬,曰:“你们那里出咸鸭蛋。”好像我们那里就只出咸鸭蛋似的!
10
逝去的从容逝去,重来的依旧重来,在沧桑的枝叶间, 择取一朵明媚,簪进岁月肌里,许它疼痛又甜蜜。
11
我很想念我的父亲。现在还常常做梦梦见他。我的那些梦本和他不相干,我梦里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在场,不知道怎么会搀和进来了。
12
一家豆腐店,一家南货店,一家烧饼店,一家棉席店,一家药店,一家烟店,一家糕店,一家剃头店,一家布店。
13
我只是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玩玩这些昆虫,对自然发生兴趣。现在的孩子大都只在电子玩具包围中长大,未必是好事。
14
西瓜灯里点了蜡烛,洒下一片绿光。父亲鼓捣半天,就为让孩子高兴一晚上。我的童年是很美的。
15
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
16
我当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17
有一次他画了一个斗方,画一棵芭蕉,一只五彩大公鸡,挂在他的画室里(他的画室是敞开的)。这张画只能自己画着玩玩,买是不会有人买的,谁家会在家里挂一张“鸡巴图”?
18
山顶有两棵龙爪槐,一在东,一在西。西边的一棵是我的读书树。我常常爬上去,在分杈的树干上靠好,带一块带筋的干牛肉或一块榨菜,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小说。
19
但是这确是我童年的乐园,我在这里掬过很多蟋蟀,捉过知了、天牛、蜻蜓,捅过马蜂窝,——这马蜂窝结在冬青树上,有蒲扇大!
20
来从虚空来, 还归虚空去。 往生再世, 皆当欢喜。 点灯说话儿, 吹灯做伴儿, 清早起来梳小辫儿。
21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22
总之,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
23
萱花未尽开时摘下,阴干,我们那里叫做金针,北方叫做黄花菜。我小时最讨厌黄花菜,觉得淡而无味。到了北方,学做打卤面,才知道缺这玩意还不行。
24
中国的妇女似乎有一种天授的惊人的耐力,多大的负担也压不垮。
25
可是家里和学校里不同,静不为我们所有,我们是属于静的,一种没有起始也不会结束的静。我是喜欢这种静的,它那么温和,那么精致,又那么忧郁。
26
这些年来我的业余爱好,只有: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
27
我们在长沙,想尝尝毛泽东在火宫殿吃过的臭豆腐,循味跟踪,臭味渐浓,“快了,快到了,闻到臭味了嘛!”到了跟前,是一个公共厕所!
28
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菰汤。 我想念家乡的雪。
29
大妈们有一个好处,倒不搬弄是非。楼里有谁家结婚,大妈们早就在院里等着了。她们看扎着红彩绸的小汽车开进来,看放鞭炮,看新娘子从汽车里走出来,看年轻人往新娘子头发上撒金银色纸屑……
30
这个家伙写信不贴邮票,信封上的邮票是他自己画的。
31
雨老不停,我的一个堂姐就会剪一个纸人贴在墙上,这纸人一手拿着簸箕,一手拿笤帚,风一吹,就摇动起来,叫“扫晴娘”。也真奇怪,扫晴娘扫了一天,第二天多少会放晴。
32
老人家不知为什么要跟他的孙子说起他的艳遇,大概他的尘封的感情也需要宣泄宣泄吧。因此我觉得我的祖父是个人。
33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鸭蛋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壳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34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难受,屋里不升火。晚上脱了棉衣,钻进冰凉的被窝里,早起,穿上冰凉的棉袄棉裤,真冷。
35
有些东西,自己尽可不吃,但不要反对旁人吃。不要以为自己不吃的东西,谁吃,就是岂有此理。
36
一缕近乎透明的薄如羽毛的云温和地俯瞰着我们,渐渐,渐渐地飘向远方。
37
我建议北京多种一点桂花。桂花美荫,叶坚厚,入冬不凋。开花极香浓,干制可以做元宵馅、年糕。既有观赏价值,也有经济价值,何乐而不为呢?
38
我们还计划着长长的未来呢,谁知已经来日无多了。
39
我觉得卫生部应该发一个文件:为了保障人民的健康,不要再搞突然袭击式的政治运动。
40
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要买一点尝一尝的。
41
星期天,坐在自修室里,喝水,吃豆,读李清照、辛弃疾词,别是一番滋味。
42
我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
43
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
44
爸总是先辩解,后沉默,到了忍无可忍时,用手比成两把手枪的样子,对着我们“呯!呯!呯!”几声,然后在一片笑声中落荒而逃,去睡午觉了。
45
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
46
人到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这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
47
看到一个精力旺盛的人,是叫人高兴的。
48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49
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 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50
看看崭新的船,叫人心里高兴——生活是充满希望的。
51
比如肉丸蘸糯米蒸熟,有些地方叫珍珠丸子或蓑衣丸子,我们家则叫“徽团”。
52
没有走几步,一口血吐在地上,从此不起。
53
开吊像是演一场戏,大家都演得很认真。
54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55
这些年来我的业余爱好,只有: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
56
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57
他们对世事看淡了,看透了,对现实多多少少是疏离的。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的。人的心,是脆的。
58
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静静坐下来,想一点事,读一点书,写一点文章。
59
春风桃李花开日, 秋雨梧桐叶落时。 碧云天, 黄花地, 西风紧, 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60
沿街的爬山虎红了。 北京的秋意浓了。
61
爸和妈所相同的,是西南联大的教育和风气造成的开朗、豁达,重学识而不尚物质,也就是爸常提到的“不在乎”。就是这点“不在乎”支撑着他们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62
老舍先生很愤慨地说:“他妈的!他不知道中国人喝茶是一天喝到晚的!”一天喝茶喝到晚,也许只有中国人如此。外国人喝茶都是论“顿”的,难怪那位服务员看到多半杯茶放在那里,以为老先生已经喝完了,不要了。
63
金鱼缸的西北边有一架紫藤。盛花时,紫云拂地。花谢,垂下一根一根长长的刀豆。
64
碧桃花其实是很好看的,花开得很繁茂,花期也长,应该对它珍贵一点,但是大家都不把它当回事,也许因为它花开得太多,也太容易养活了。
65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66
泥鳅我们家是不进门的,但是请瓦木匠必得有这道菜,这是规矩。我觉得这规矩对瓦木匠颇有嘲讽意味。接着是上梁竖柱,放鞭炮,撒糕馒,如式。
67
“通达”是对世事看得很清楚,很透澈,不太容易着急生气发牢骚。
68
后来才深有体会,只有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才是人间烟火,才有家庭气氛。
69
鱼儿牡丹开一串一串粉红的花,花作鸡心形,像是童话里的植物。
70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71
她死于肺病。
72
我还在湖南桃源喝过一次擂茶。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擂钵里,用硬木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
73
江青一辈子只说过一句正确的话:“小萝卜去皮,真是煞风景!”
74
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往往都是这样。
75
我年轻时没有人说过我像祖母。大概年轻时不像,现在,我老了,像了。
76
有一个贵州的年轻女演员在我们剧团学戏,她的妈妈远迢迢给她寄来一包东西,是“者耳根”,或名“则尔根”,即鱼腥草。她让我尝了几根。这是什么东西?苦倒不要紧,有一股强烈的生鱼腥味,实在招架不了!
77
苍山负雪 洱海流云
78
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79
到一个新地方,我不爱逛百货商场,却爱逛菜市,菜市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80
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
81
我连王致和臭豆腐都能整块整块地吃,还在乎什么臭启司!待老夫吃一个样儿叫你们见识见识!
82
所谓“大辩论”,其实是“大辩认”,他辩你认。稍微辩解,便是“态度问题”。态度好,问题可以减轻;态度不好,加重。问题是问题,态度是态度,问题大小是客观存在,怎么能因为态度如何而膨大或收缩呢?
83
剧院这些人干过小买卖、卖过力气,都是为了吃饭。阎和尚当过和尚,也是为了吃饭。
84
甚矣,中国人口味之杂也,敢说堪为世界之冠。
85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对待子女,从无疾言厉色。他爱孩子,喜欢孩子,爱跟孩子玩,带着孩子玩。我的姑妈称他为“孩子头”。
86
有些东西,本来不吃,吃吃也就习惯了。
87
都说苏州菜甜,其实苏州菜只是淡,真正甜的是无锡。无锡炒鳝糊放那么多糖!包子的肉馅里也放很多糖,没法吃!
88
他让我抽一支烟(我刚会抽烟),我搬了一张藤椅坐下,我们一直没有说话。那一次,我感觉我跟父亲靠得近极了。
89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
90
像我的老师沈从文常爱说的那样,这一切真是一个圣境。
91
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92
我的家乡论为客人斟茶斟酒:“酒要满,茶要浅”,茶斟得太满是对客人不敬,甚至是骂人。
93
现在一些名胜古迹卖碑帖的文物商店卖的书法拓本最多的一是郑板桥的“难得糊涂”,二是一个大字:“忍”。这是一种非常庸俗的人生哲学。
94
我问爸:“要是我结婚以后过不好可怎么办?”爸应声回答:“那就回来!”我顿时觉得胆气壮了起来。
95
这些,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
96
我爱逗弄含羞草。触遍所有叶子,看都合起来了,我自低头看我的书,偷眼瞧它一片片的开张了,再猝然又来一下。他们都说这是不好的,有什么不好呢。
97
鸟叫的音色是各色各样的。有的宽亮,有的窄高;有的鸟聪明,一学就会;有的笨,一辈子只能老实巴交地叫那么几声。有的鸟害羞,不肯轻易叫;有的鸟好胜,能不歇气地叫一个多小时!
98
因为长年注视着流动的水,故目光清明坚定。
99
蝶欲试花犹护粉,莺初学啭尚羞簧”,
100
爸虽然对我们的学习很少指点和干预,对我们的玩却很重视,比如我们要去滑冰、游泳,结伴出门去玩,他都当作很要紧的事情,提前把饭做好,绝不耽搁。
101
创业不外两途:置田地,开店铺。
102
我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说:“这些对我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了……”
103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不动感情的人。我不喜欢那种口不臧否人物,绝不议论朝政,无爱无憎,无是无非,胆小怕事,除了猪肉白菜的价钱什么也不关心的离退休干部。这种人有的是。
104
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
105
曾吃过一块龙井茶心的巧克力,这简直是恶作剧!用上海人的话说:巧克力与龙井茶实在完全“弗搭界”。
106
老姨太太逢七,六太爷要来守灵烧纸。烧了纸,他弄一壶酒,慢慢喝着,给孩子讲故事——说书,说“大侠甘凤池”,一直说到深夜。因此,我们总是盼着老姨太太逢七。
107
北京人过去就知道吃大白菜。由此可见,大白菜主义是可以被打倒的。
108
有一道菜,敢称是我的发明:塞肉回锅油条。油条切段,寸半许长,肉馅剁至成泥,入细葱花、少量榨菜或酱瓜末拌匀,塞入油条段中,入半开油锅重炸。嚼之酥碎,真可声动十里人。
109
生活,是很好玩的。
110
看打鱼的,鱼鹰都很兴奋激动,倒是打鱼人显得十分冷静,不动声色。
111
我每天醒在鸟声里。我从梦里就听到鸟叫,直到我醒来。我听得出几种极熟悉的叫声,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个固定的枝头。
112
我想起它们来了,也有一天会像来了一样又去了的。我尽想,从来处来,从去处去,一路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脸。
113
我于是拿着两根安息香,偎在娘怀里。黄包车慢慢地走着。两旁人家、店铺的影子向后移动着,我有点迷糊。闻着安息香的香味,我觉得很幸福。
114
蜻蜓一个个选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有一种通身铁色的蜻蜓,翅膀较窄,称“鬼蜻蜓”。看它款款的飞在墙角花阴,不知什么道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115
风摆动树的枝条,树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树枝软了。树绿了。
116
爸是个地地道道的慈父,从不对我们发脾气。从小到大,没有教训过我们一句,绝对平等。不过对于我们的教育,也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放任自流。
117
我们楼里的大妈们都活得有滋有味,使这座楼增加了不少生气。
118
最常干的活是给果树喷波尔多液。硫酸铜加石灰,兑上适量的水,便是波尔多液,颜色浅蓝如晴空,很好看。
119
我父亲手很巧,而且总是活得很有兴致。他会做各种玩意。
120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字》里的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不够用呀!
121
卷须这东西最耗养分,——凡是作物,都是优先把养分输送到顶端,因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122
我想念我的父亲(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想念我的童年,虽然我现在是七十二岁,皤然一老了。
123
记得旧时好, 跟随爹爹去吃茶。 门前磨螺壳, 巷口弄泥沙。
124
凤仙花可染指甲,故又名指甲花。凤仙花捣烂,少入矾,敷于指尖,即以凤仙叶裹之,隔一夜,指甲即红。
125
世界是喧闹的。我们现在无法逃到深山里去,唯一的办法是闹中取静。毛主席年轻时曾采用了几种锻炼自己的方法,一种是“闹市读书”。把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不受外界干扰,我想这是可以做到的。
126
如莎士比亚说,所有的上场的人都只是角色。
127
铺了稻草,暄腾腾的,暖和,而且有稻草的香味,使人有幸福感。
128
我的堂姐姐有时把两张方桌拼起来,在上面缝被子。
129
盖名帖使人感到年就到了。我盖一张,总要端详一下那三个乌黑的欧体正字:汪嘉勋,好像对这三个字很有感情。
130
有人问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大概觉得我的精神状态不错,有些奇怪,想了解我是凭仗什么力量支持过来的。我回答: “随遇而安。”
131
我不是1957年打成右派的,是1958年“补课”补上的,因为本系统指标不够。划右派还要有“指标”,这也有点奇怪。这指标不知是一个什么人所规定的。
132
鸟为什么要“遛”?不遛不叫。鸟必须习惯于笼养,习惯于喧闹扰攘的环境。等到它习惯于与人相处时,它就会尽情鸣叫。这样的一段驯化,术语叫做“压”。一只生鸟,至少得“压”一年。
133
我一直以为回北京后能有机会找他谈谈,竟然无此缘分。他刻了一方图章,到我家来,亲自送给我,未接数言,匆匆别去。我后来一直没有再看到过他。
134
你当然知道,我这里说的,都是与文艺创作有点关系的问题。
135
一进故宫书画馆,爸就眼睛发亮,离得老远,他就兴奋地告诉我,前面那幅画是谁画的,什么朝代,什么内容。可惜我不是他的知音,只管抻抻他的袖子,让他小声一点。现在想想,爸大概很寂寞吧。
136
每年做酱的时候,我的祖母在花厅里摊晾煮熟的黄豆和烤过的发面饼,让豆、饼长毛发酵。花厅外的砖地上有一口大缸,装着豆酱,一口浅缸,装着甜面酱。
137
祖母叫我们不要玩螳螂,说是它吃了土谷蛇的脑子,肚里会生出一种铁线蛇,缠到马脚脚就断,什么东西一穿就过去了,穿到皮肉里怎么办?
138
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139
十年前我回了一次家乡,一天闲走,去看了看老家的旧址,发现我们那个家原来是不算小的。
140
菜畦左侧有一棵紫薇,一房多高,开花时乱红一片,晃人眼睛。游蜂无数,——齐白石爱画的那种大个的黑蜂,穿花抢蕊,非常热闹。西侧,有一座六角亭,可以小坐。
141
做菜要实践。要多吃,多问,多看(看菜谱),多做。一个菜点得试烧几回,才能掌握咸淡火候。冰糖肘子、乳腐肉,何时软入味,只有神而明之,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富于想象。想得到,才能做得出。
142
我不赞成搞菊山菊海,让菊花都按部就班,排排坐,或挤成一堆,闹闹嚷嚷。菊花还是得一棵一棵地看,一朵一朵地看。更不赞成把菊花缚扎成龙、成狮子,这简直是糟蹋了菊花。
143
我的家乡不只出咸鸭蛋。我们还出过秦少游,出过散曲作家王磐,出过经学大师王念孙、王引之父子。
144
丁大妈活得非常得意,因此她雄赳赳气昂昂。
145
玩蜻蜓有一种恶作剧的玩法:掐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插进蜻蜓的屁股,一撒手,蜻蜓就带着狗尾巴草的穗子飞了。
146
嫂子在党校工作,姐姐就坏坏地管他们约会叫做“上党课”,于是全家通用这个说法。爸经常在厨房忙着做饭,忽然伸出头来叫道:“汪朗你党课几点?”
147
舂粉子,就快过年了。
148
原来运动是一种疲劳战术,非得把人搞得极度疲劳,身心交瘁,丧失一切意志,瘫软在地上不可,我写了多次检查,一次比一次更没有内容,更不深刻,但是我知道,就要收场了,因为大家都累了。
149
许多东西,乍一吃,吃不惯,吃吃,就吃出味儿来了。
150
人前走不上三五步, 额头先到画堂前。
151
我在小学的教务处地上发现几个特大的蚂蟥,缩成一团,有拳头大,踩也踩不破!
152
我们当时立刻明白了:他是对的,我们是错的。我们这种怕担干系的思想是庸俗的。我们对儿子和同学之间的义气缺乏理解,对他的感情不够尊重。他的同学在我们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才离去。
153
我敢说,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品种的马铃薯的,全国盖无第二人。
154
挪威的散文家别伦·别尔生说各种花里只有菊花有绿色的,也不尽然,牡丹、芍药、月季都有绿的,但像绿菊那样绿得像初新的嫩蚕豆那样,确乎是没有。我几年前回乡,在公园里看到一盆绿菊,花大盈尺。
155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 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
156
如果不让转系,不知会埋没多少人才。
157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 一年又一年…… 这支流行歌曲的作者未必知道,山丹丹过一年多开一朵花。唱歌的歌星就更不会知道了。
158
菌中之王是鸡,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
159
小学一年级时,冬天,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大便急了,憋不住,拉在裤子里了(我记得我拉的屎是热腾腾的)。我兜着一裤兜屎,一扭一扭地回了家。
160
提倡悠闲文学有一定的背景,大概是因为大家生活得太紧张,需要休息,前些年的文章政治性又太强,过于严肃,需要轻松轻松。但我以为一窝蜂似的出悠闲小品,不是什么好事。
161
我在昆明喝过烤茶。把茶叶放在粗陶的烤茶罐里,放在炭火上烤得半焦,倾入滚水,茶香扑人。
162
“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你看,十三朵。”
163
写成之后,觉得不错,提刀却立,四顾踌躇,对自己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此乐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164
北方人爱吃生葱生蒜。山东人特爱吃葱,吃煎饼、锅盔,没有葱是不行的。
165
古人说诗的作用: 可以观, 可以群, 可以怨, 还可以多识于草木鱼虫之名。
166
这些海棠自开自落,没人管它。花很伶仃,但是颜色很红。
167
我希望年轻人多积累一点生活知识。
168
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
169
他更愿意表现生活中美好的东西,而去掉糟粕。
170
我和贾平凹在南宁,不爱吃招待所的饭,到外面瞎吃。平凹一进门,就叫:“老友面!”“老友面”煮酸笋肉丝汆汤下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做“老友”。
171
这粉一点味道都没有,实在不好吃,所以我一直记得。
172
他不喜欢无所事事的老年。可他一直在写、在画、在思考,发病当日上午,还有一个来访的记者请他写字,画画。他这么决然地拔脚就走,是不是太早了,太快了?!
173
他养过花,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死了,从此他就不再养花。
174
读书不随手作点笔记,到要用时就想不起来了。
175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吃。
176
有一次历史教员(那时叫做“教习”)在课堂上讲了黄兴几句不恭敬的话,他上去就给了这个教员一个嘴巴。
177
可是偏偏有人(而且不少人)把我的作品算在悠闲文学一类里,而且算是悠闲文学的一个代表人物。
178
这薄荷可把口中残余的鱼味去掉,再吃第二口,则鱼味常新。这种吃法,国内似没有。
179
哀哉,人之成见之难于动摇也!
180
脚炉暖人。脚不冷则周身不冷。
181
这所老宅子分作东西两截,或两区。东边住着祖父母(我们叫“太爷”“太太”)和大房——大伯父一家。西边是二房(我的二伯母)和三房——我父亲的一家。东西地势相差约有三尺,由东边到西边要上几层台阶。
182
河豚之毒在肝脏、生殖腺和血,这些可以小心地去掉。这种办法有例可援,即“洁本金瓶梅”是。
183
铁桥有一个情人,年纪很轻,长得清清雅雅,不俗气。
184
龙先生总是关照我把包粽子的麻筋拣干净,说是驴吃了会把肠子缠住。
185
早起一睁眼,窗户纸上亮晃晃的,下雪了!雪天,到后园去折腊梅花、天竺果。明黄色的腊梅、鲜红的天竺果,白雪,生意盎然。
186
朱伯母说:“你干什么,放在中间,孩子们还要吃呢!”朱伯伯说:“他们不吃了!”又逼问我们:“哎,你们是不是都不吃了?”神情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爸在一旁得意地微笑。
187
他自杀的办法很特别,用一根扎腿的腿带,拴在竹床的栏杆上,勒住脖子,躺着,死了。我还没有听说过人躺着也是可以吊死的。
188
为什么“切脍”,生鱼活虾好吃?曰:存其本味。
189
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葵本来是中国的主要蔬菜。
190
他是阴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生的,故名菊生(我父亲那一辈生字排行,大伯父名广生,二伯父名常生),字淡如。
191
下雪之后,上树摘花,是我的事。腊梅的骨朵很密。相中一大枝,折下来,养在大胆瓶里,过年。
192
第二天我醒来,看见席子上好多好多蜡烛油点子。我美美地睡了一夜,父亲一夜未睡。
193
我对任氏娘很尊敬,因为她伴随我的父亲度过了漫长的很艰苦的沧桑岁月。
194
这些发言我已经完全都忘了,便是当时也没有记住,因为我觉得这好像不是说的我,是说的另外一个别的人,或者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设的,虚空的对象。
195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
196
湖南等省人吃的藠头大都是腌制的,或入醋,味道酸甜;或加辣椒,则酸甜而极辣,皆极能开胃。
197
风鸡,——大公鸡不去毛,揉入粗盐,外包荷叶,悬之于通风处,约二十日即得,久则愈佳。
198
“焖扁豆面”挺不错。扁豆闷熟,加水,面条下在上面,面熟,将扁豆翻到上面来,再稍闷,即得。扁豆不管怎么做,总宜加蒜。
199
这道菜是本人首创,为任何菜谱所不载。很多菜都是馋人瞎捉摸出来的。
200
静思往事,如在目底
201
真正的狮峰龙井雨前新芽,每蕾皆一旗一枪,泡在玻璃杯里,茶叶皆直立不倒,载浮载沉,茶色颇淡,但入口香浓,直透脏腑,真是好茶!
202
我家的大门开在科甲巷(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巷子起了这么个名字,其实这巷里除了我的曾祖父中过一名举人,我的祖父中过拔贡外,没有别的人家有过功名),
203
所有的柱子上都贴着一张很醒目的字条:“莫谈国事”。
204
叫蛐子是可以吃的。得是三尾的,腹大多子。扔在枯树枝火中,一会儿就熟了。味极似虾。
205
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
206
不过近几年北京忽然卖起一种过去没见过的菜:木耳菜。你可以买一把来,做个汤,尝尝。葵就是那样的味道,滑的,木耳菜本名落葵,是葵之一种,只是葵叶为绿色,而木耳菜则带紫色,且叶较尖而小。
207
南方人很少知道藠头即是薤的。
208
我小时最讨厌吃豇豆,只有两层皮,味道寡淡。后来北京,岁数大了,觉得豇豆也还好吃。人的口味是可以变的,比如我小时不吃猪肺,觉得泡泡囊囊的,嚼起来很不舒服。老了,觉得肺头挺好吃,于老人牙齿甚相宜。
209
皂角仁太滑了,到了肠子里会飞流直下。
210
爸对事物的描摹非常贴切传神,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常菜也会让他写得味透纸背。
211
不论什么乐器,他听听别人演奏,看看指法,就能学会。
212
奇怪,他们祖籍都不是昆明,可是比真正的昆明人对这个西南城市的怀恋还要深切,还要久远。
213
春服既成,惠风和畅,我父亲这个孩子头带着几个孩子,在碧绿的麦垄间奔跑呼叫,为乐如何?
214
夹竹桃红花殷殷的,我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因为天忽然黑下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空空的花园里。
215
茶馆离翠湖很近,从翠湖吹来的风里,时时带有水浮莲的气味。
216
令人想起……不说也好。
217
广东人爱吃甜食。昆明金碧路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甜食店,卖芝麻糊、绿豆沙,广东同学趋之若鹜。“番薯糖水”即用白薯切块熬的汤,这有什么好喝的呢?广东同学曰:“好也!”
218
中国人长于艺菊,不知始于何年,全国有几个城市的菊花都负盛名,如扬州、镇江、合肥,黄河以北,当以北京为最。
219
我们在他碗里尝一口,觉得好吃极了。星期天要求他给每人都做一碗,不行了,远不如他平时做的味道好。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220
这个男人是一头种畜。
221
我记得小船中途停泊时,父亲在船头钓鱼,还记得船舱里挂了好多大头菜。我一直记得大头菜的气味。
222
马齿苋现在很少有人吃。
223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224
我想念昆明的雨。
225
她不但没有说我一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226
狮子头松而不散,入口即化,北方的“四喜丸子”不能与之相比。
227
汪朝上夜班,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228
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菰,并不想。
229
不过,到了晚年,爸爸有时还流露出对那段时光的珍惜。初恋总是难忘的。
230
父亲一醒来,一股香气透进帐子,知道桂花开了,他常是坐起来,抽支烟,看着花,很深远的想着什么。
231
饭压得很实,鼓起如坟头,上面插了好多双红漆的筷子。
232
祖父为人看眼病是不收钱也不受礼的。
233
白肉火锅是东北菜。其特点是肉片极薄,是把大块肉冻实了,用刨子刨出来的,故入锅一涮就熟,很嫩。白肉火锅用海蛎子(蚝)作锅底,加酸菜。
234
鲥鱼现在卖到两百多块钱一斤,成了走后门送礼的东西,“吃的人不买,买的人不吃”。
235
我喜欢父亲翻书的声音,从那声音里,我觉得书页极薄,而且像微干的鸡蛋壳里的那层膜子那么白。
236
那是一个污浊而混乱的时代,学生生活又穷困得近乎潦倒,但是很多人却能自许清高,鄙视庸俗,并能保持绿意葱茏的幽默感,用来对付恶浊和穷困,并不颓丧灰心,这跟泡茶馆是有些关系的。
237
这是小学生爱吃的零食,我这个大学生也爱吃。
238
养鸟是很辛苦的。除了遛,预备鸟食也很费事。鸟一般要吃拌了鸡蛋黄的棒子面或小米面,牛肉——把牛肉焙干,碾成细末。经常还要吃“活食”,——蚱蜢、蟋蟀、玉米虫。
239
河豚的脾气很大,用小木棍捅捅它,它就把肚子鼓起来,再捅,再鼓,终至成了一个圆球。
240
玉米能炒了吃?”北京人真是少见多怪。
241
我做的口蘑豆自家吃,还送人,曾给黄永玉送去过。永玉的儿子黑蛮吃了,在日记里写道:“黄豆是不好吃的东西,汪伯伯却能把它做得很好吃,汪伯伯很伟大!”
242
我们去的时候正是桐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摇曳着淡紫色的繁花,如同梦境。
243
棉衣在铜炉子上烘过了,起来就不是很困难了。尤其是,棉鞋烘得热热的,穿进去真是舒服。
244
据说吃了辣椒更爱叫,我就挑顶辣的辣椒喂它。
245
一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爱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246
嗤鱼的样子也很怪,头扁嘴阔,有点像鲇鱼,无鳞,皮色黄,有浅黑色的不规整的大斑。无背鳍,而背上有一根很硬的尖锐的骨刺。用手捏起这根骨刺,它就发出昂嗤昂嗤小小的声音。
247
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248
对儿子的几次恋爱,我采取的态度是“闻而不问”。了解,但不干涉。我们相信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决定。最后,他悄悄和一个小学时期女同学好上了,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已迈七岁。
249
做菜,也是一种轻量的运动。洗菜,切菜,炒菜,都得站着(没有人坐着炒菜的),这样对成天伏案的人,可以改换一下身体的姿势,是有好处的。
250
汉朝是不会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
251
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252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若要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
253
北京的小酒馆里盐水煮毛豆,有的酒馆是整棵地煮的,不将豆荚剪下,酒客用手摘了吃,似比装了一盘吃起来更香。
254
她病了,说不清是什么病。除了逢年过节起来几天,其余的时间都在床上躺着,整天地躺着,除了那个女佣人,没有人上她屋里去。
255
鲤鱼大到十四五斤,不好吃了,写《水浒》的施耐庵、罗贯中对吃鲤鱼外行。
256
城外的孩子放风筝,风筝在我们脚下飘。城里人家养鸽子,鸽子飞起来,我们看到的是鸽子的背。几只野鸭子贴水飞向东,过了河堤,下面的人看见野鸭子飞得高高的。
257
要几十种贵重的药,包括冰片、麝香、熊胆、珍珠……珍珠要是人戴过的。父亲把祖母帽子上的几颗大珠子要了去。
258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心的,但不强求。
259
我这才比较切近地观察了农民,比较知道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民是怎么一回事。这对我确立以后的生活态度和写作态度是很有好处的。
260
山西人真能吃醋!几个山西人在北京下饭馆,坐定之后,还没有点菜,先把醋瓶子拿过来,每人喝了三调羹醋。
261
但我愿把这个记忆放在园里。
262
这种摊子上还卖锅盔(一种很厚很大的面饼)。
263
绿豆糕以昆明的吉庆祥和苏州采芝斋最好,油重,且加了玫瑰花。
264
爸好像也不怎么着急,他问过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我不假思索地说:“跟你一样的。”爸不禁笑了:“那你上哪儿找去!”语气里混合着几分自得和无奈。
265
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它的来源是那座花园。
266
我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卖鸡人驾轻就熟地杀鸡、控血、捋毛、开腔,仿佛看见爸跟他们熟稔地打着招呼,聊着家常,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267
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
268
妈说:“什么好东西都放进去,连石头煮出来都好吃!”
269
不论在哪里,我每看到秋海棠,总要想起我的母亲。
270
火腿月饼。昆明吉庆祥火腿月饼天下第一。因为用的是“云腿”(宣威火腿),做工也讲究。过去四个月饼一斤,按老秤说是四两一个,称为“四两砣”。前几年有人从昆明给我带了两盒“四两砣”来,还能保持当年的质量。
271
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
272
比慈姑汤还要难吃的是芋头梗子做的汤。日本人爱喝芋梗汤,我觉得真不可理解。
273
蝶欲试花犹护粉 莺初学啭尚羞簧
274
钟馗在中国人物画里是个很有人性,很有幽默感的可爱的形象。我觉得美术出版社可以把历代画家画的钟馗收集起来出一本《钟馗画谱》,这将是一本非常有趣的画册。这不仅有美术意义,对了解中国文化也是很有意义的。
275
四月二日。月光清极。夜气大凉。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但又似无须了。便这样吧,日后再说。逝者如斯。
276
辨黄河鲤与非黄河鲤,只需看鲤鱼剖开后内膜是白的还是黑的。白色者是真黄河鲤,黑色者是假货。
277
鸡枞可称菌中之王。鸡枞的味道无法比方。不得已,可以说这是“植物鸡”。味似鸡,而细嫩过之,入口无渣,甚滑,且有一股清香。如果用一个字形容鸡枞的口感,可以说是:腴。
278
祖母是吃长斋的。有一年祖父生了一场大病,她在佛前许愿,从此吃了长斋。
279
两个做烧饼的人所处的时代不同。我相信七拳半的生活将比吴大和尚的生活更合理一些,更好一些。 也许这只是我的希望。
280
这间老堂屋的铺地的箩底砖(方砖)的边角都磨圆了,而且特别容易返潮。天将下雨,砖地上就是潮乎乎的。若遇连阴天,地面简直像涂了一层油,滑的。我很小就知道“础润而雨”。
281
她后来又和同善社、“理教劝戒烟酒会”的一些人混在一起。我们那里没有一贯道。如果有,她一定也会入一贯道的。她是什么都信的。
282
曾见一个养画眉的用一架录音机追逐一只布谷鸟,企图把它的叫声录下,好让他的画眉学。他追逐了五个早晨(北京布谷鸟是很少的),到底成功了。
283
我对“摘帽右派”很反感,对“该人”也很反感。“该人”跟“该犯”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我们的人事干部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这种带封建意味的称谓。
284
周作人很欣赏杜牧的一句诗:“忍过事堪喜”,以为这不像杜牧说的话。杜牧是凡事都忍么?请看《阿房宫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285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286
而是去送“华洋义赈会”发来的面饼(一种很厚的面饼,山东人叫“锅盔”)
287
后来的每年春节,爸都要给朱伯伯写一封长信,什么都谈谈,不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是出于习惯和需要。
288
傣族人爱吃苦肠,即牛肠里没有完全消化的粪汁,蘸肉吃。
289
。爸的反应却是很激动,他说:“你可要好好干,咱们家里祖祖辈辈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工人呢!
290
我们小时候则用蜘蛛网。选一根结实的长芦苇,一头撅成三角形,用线缚住,看见有大蜘蛛网就一绞,三角里络满了蜘蛛网,很粘。瞅准了一只蝉,轻轻一捂,蝉的翅膀就被粘住了。
291
人老了,是得学会这样的生活。看来,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活,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的。他们为人一定很好,很厚道。他们还一定不贪权势,甘于淡泊。夫妻间一定不会为柴米油盐、儿女婚嫁而吵嘴。
292
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293
就在同一个月,爸爸的老师闻一多先生便在昆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了。
294
祖父盖船亭,是为了“无事此静坐”,但是他只来坐过几次,平常不来,经常锁着。
295
我父亲很会做菜,而且能别出心裁。
296
我的画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只是因为是作家的画,比较别致而已。
297
西瓜灯里点了蜡烛,洒下一片绿光。父亲鼓捣半天, 就为让孩子高兴一晚上。我的童年是很美的。
298
炒牛肝菌须多放蒜,否则容易使人晕倒。
299
也许我和娘(我们都叫继母为娘)有缘,娘很喜欢我。
300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301
古人说诗的作用: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还可以多识于草木虫鱼之名。这最后一点似乎和前面几点不能相提并论,其实这是很重要的。草木虫鱼,多是与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对于草木虫鱼有兴趣,说明对人也有广泛的兴趣。
302
我们那里对姑妈有个很奇怪的叫法,叫“摆摆”,别处我从未听过有此叫法
303
他也固执地认为文学艺术不应该直接为政治服务,文学应该表现生活、表现美。
304
中秋洗“连枝藕”——藕得有五节,极肥白,是供月亮用的。
305
那些草有时会吓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来了,当我看天上的云。
306
祖母是个很勤劳的人,一年四季不闲着。
307
我也只好赶紧学会汉语拼音,好给他写回信。
308
城里只要驻兵,他很快就和军官混得很熟。办法很简单,每人送一套春宫。
309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310
我的家乡有“吃晚茶”的习惯。下午四五点钟,要吃一点点心,一碗面,或两个烧饼或“油端子”。
311
我原来不吃芫荽(香菜),以为有臭虫味。
312
“静思往事,如在目底。”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创作心理状态。就是下笔的时候,也最好心里很平静,如白石老人题画所说:“心闲气静时一挥”。
313
从此,我才算把《十五从军征》真正读懂了。
314
十月朝(旧历十月初一)“烧包子”,即北方的“送寒衣”。
315
“无事此静坐”。 我很欣赏这五个字的意思。稍大后,知道这是苏东坡的诗,下面的一句是: “一日当两日”。
316
我仿佛躲在窗台下,咬着舌头听过这些话,然后轻轻的蹑足走进房间里,用一个笑等待被发现。
317
昆明是菌类之乡。除鸡枞外,干巴菌、牛肝菌、青头菌,都好吃。
318
多年父子成兄弟
319
顾大妈是个胖子。她并不胖得腮帮的肉都往下掉,只是腰围很粗。她并不步履蹒跚,只是走得很稳重,因为搬动她的身体并不很轻松。她面白微黄,眉毛很淡。头发稀疏,但是总是梳得很整齐服帖。
320
:“……她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我那天回到家里,见到爱人说,“定成右派了”,脸上就是带着这种奇怪的微笑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
321
他并不说什么,只是听我们谈天说地、胡说八道。这时候爸的神情是恬然而满足的。
322
都是吃“饺面”,即一半馄饨,一半面。
323
一只画眉或百灵,能叫出几种“玩艺”,除了自己的叫声,能学山喜鹊、大喜鹊、伏天、苇乍子、麻雀打架、公鸡打架、猫叫、狗叫。
324
为政临民者,可不慎乎。
325
有一个姓马的同学每天到这里打桥牌。解放后,我才知道他是老地下党员,昆明学生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学生运动搞得那样热火朝天,他每天都只是很闲在,很热衷地在打桥牌,谁也看不出他和学生运动有什么关系。
326
我父亲一掌,把他打得一溜跟头,从船上退过跳板,一屁股坐在码头上。我父亲平常温文尔雅,我还没见过他动手打人,而且,真有两下子!
327
运动,都是这样:突然袭击。其实背后已经策划了一些日子,开了几次会,作了充分的准备,只是本人还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这可以说是暗算。但愿这种暗算以后少来,这实在是很伤人的。
328
这西施卖花生米是看人行事的。好看的来买,就给得多。难看的给得少。因此我们每次买花生米都推选一个挺拔英俊的“小生”去。
329
我从小就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尊敬,并且一直记得她的模样,记得她的桃花眼,记得她左眼上眼皮上的那一小块疤。
330
“等我五年。等我改造好了回来。”
331
绿豆的最大用途是做粉丝。粉丝好像是中国的特产。外国名之曰玻璃面条
332
打鱼人解开鱼鹰脖子上的金属的箍(鱼鹰脖子上都有一道箍,否则它就会把逮到的鱼吞下去),把鳜鱼扔进船里,奖给它一条小鱼,它就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转身又跳进水里去了。
333
这只船辛苦了很久,它累了,它正在休息。
334
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是画家,会刻图章,画写意花卉。图章初宗浙派,中年后治汉印。他会摆弄各种乐器,弹琵琶,拉胡琴,笙箫管笛,无一不通。
335
大莲姐姐对我是很好。我小时不好好吃饭,老是围着桌子转,她就围着桌子追着喂我。不知要转多少圈,才能把半碗饭喂完。
336
他看看我的字、我的“义”;有时会另拿一个杯子,让我喝一杯他的茶。真香。从此我知道龙井好喝,我的喝茶浓酽,跟小时候的熏陶也有点关系。
337
太爷五十岁时就打好了寿材,逐年加漆,漆皮已经很厚了。
338
这种精神状态,我们那里叫做“魔”。
339
走到刘家窑桥下,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菜倒出来,择菜。择韭菜、择茴香。择完了,抖落抖落,把菜装进布兜,又用花椒木拐杖扛起来,往回走。
340
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一路上只要有可以看看的画,我都要走过去看看。
341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342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眼界空阔,一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343
羊肉是很好吃的,“羊大为美”。中国人吃羊肉的历史大概和这个民族的历史同样久远。中国羊肉的吃法很多,不能列举。我以为最好吃的是手把羊肉。维吾尔、哈萨克都有手把羊肉,但似以内蒙古为最好。
344
春天了,是挖野菜的时候了。踏青挑菜,是很好的风俗。
345
莲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 木香花湿雨沉沉。
346
内蒙古很多盟旗都说他们那里的羊肉不膻,因为羊吃了草原上的野葱,生前已经自己把膻味解了。
347
但是我分不出花园里的静与家里的静有什么不同。虽然我知道,很确信不移,那是不同的。我想找一个理由解释这个不同,可是除了那里面没有人之外,我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348
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修养。
349
“七拳半”当然是个外号,形容这人很矮,只有七拳半那样高,这个外号很形象,不知道是哪个尖嘴薄舌而极其聪明的人给他起的。
350
老右派,新表演
351
我年轻时爱唱戏。起初唱青衣,梅派;后来改唱余派老生。大学三四年级唱了一阵昆曲,吹了一阵笛子。
352
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
353
全国不吃羊肉的人,不在少数。
354
有一个演员带了几个年轻的女演员去吃汤圆,一个唱老旦的演员进门就嚷嚷:“不要辣椒!” 卖汤圆的白了她一眼:“汤圆没有放辣椒的!”
355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
356
不大容易吃到的是“大筋”,即牛鞭也。有一次我陪一位女同学上马家牛肉馆,她问:“这是什么东西?”我真没法回答她。
357
这道菜她一生中也没有吃过几次。
358
在新房里挂一幅和尚的画,我的父亲可谓全无禁忌;这位和尚和俗人称兄道弟,也真是不拘礼法。
359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360
不臭不好吃,越臭越好吃,口之于味并不都是“有同嗜焉”。
361
延庆山里夏天爱吃酸饭。把好好的饭焐酸了,用井拔凉水一和,呼呼地就下去了三碗。
362
我不知世上还有什么国家的人爱吃臭。
363
我所谓“清香”,即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
364
正堂屋北面靠墙是一个很大的“老爷柜”,即神案,但我们那里都叫做“老爷柜”,这东西也确实是一个很长的大柜,当中和两边都有抽屉,下面还有钉了铜环的柜门。
365
我们这座花园实在很难叫做花园,没有精心安排布置过,草木也都是随意种植的,常有一点半自然的状态。
366
为什么我的小说里总有水?即使没有写到水,也有水的感觉。
367
小孩子对于草的兴趣远比对于花的大得多。草是床,是凳子,可以从心所欲作为一切的东西。
368
我为看他拨鱼儿,宁可误一趟车。
369
喝茶,水是至关重要的。
370
是山东大葱,出口的,可能是出口到东南亚的。这样好的大葱我真没有见过,葱白够一尺长,粗如擀面杖。我们的任务是把大葱在木箱里码整齐,钉上木板。闻得出来,这大葱味甜不辣,很香。
371
苤蓝,茄子,口外都可生吃。
372
和我一同吃的有小叔父汪兰生、表弟董受申。汪兰生、董受申都去世多年了。
373
北京人通常所说的扁豆,上海人叫四季豆。
374
河北省酱菜中有酱豇豆,别处似没有。北京的六必居、天源,南方扬州酱菜中都没有。保定酱豇豆是整根酱的,甚脆嫩,而极咸。河北人口重,酱菜无不甚咸。
375
在幼儿园,我是个很不起眼的孩子,考上实验一小让老师很纳闷,因为全班只考上我一个。
376
巴根草带红色的茎很顽强,把我的鞋底磨得很滑,还发青黑色的光,我老怀疑巴根草里有铁。但他们不会注视我的鞋底。
377
我喝茶是喝得很酽的。曾在机关开会,有女同志尝了我的一口茶,说是“跟药一样”。
378
我在泰山顶上一个招待所里吃过一盘炒棍儿扁豆,非常嫩。平生所吃扁豆,此为第一。能在泰山顶上吃到,尤为难得。
379
他们提出不用哀乐,太悲戚了,也不合乎爸的气质,特意精心为爸选择了圣桑的大提琴曲《天鹅》,又专门去制作了磁带。追悼会那天,大厅里回响着这首庄严而温厚的乐曲。
380
高邮为秦代始建,故又名秦邮。外地人或以为这跟秦少游有什么关系,没有。
381
然而这些都与他无关,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382
四围山色临窗秀 一夜溪声入梦清
383
采摘枸杞的嫩头,略焯过,切碎,与香干丁同拌,浇酱油醋香油;或入油锅爆炒,皆极清香。
384
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颜色淡黄微绿,不钻进葡萄架是看不出的。而且它开花期很短。很快,就结出了绿豆大的葡萄粒。
385
我在江阴读书两年,竟未吃过河豚,至今引为憾事。
386
青莲街有一家卖羊血米线。大锅煮羊血,米线煮开后,舀半生羊血一大勺,加芝麻酱、辣椒、蒜泥。这种米线吃法甚“野”,而鄙人照吃不误。
387
大家都穷成那个样子,想要成家也不现实。
388
在乌鲁木齐逛“巴扎”,见白芸豆极大,有大拇指头顶儿那样大,很想买一点,但是数千里外带一包芸豆回北京,有点“神经”,遂作罢。
389
“她穿了一双同学送的白皮鞋出去打麻将,脚疼,回来把我大骂一顿,真是不讲理!
390
在墙上挖一个洞,将木杠插在洞内,下置面案,木杠压在和得极硬的一大块面上,人坐在木杠上,反复压这一块面。因为压面时要一步一跳,所以叫作“跳面”。
391
半大菠菜(太老太嫩都不行),入开水锅焯至断生,捞出,去根切碎,入少盐,挤去汁,与香干(北京无香干,以熏干代)细丁、虾米、蒜末、姜末一起,在盘中抟成宝塔状,上桌后淋以麻油酱醋,推倒拌匀。
392
北京人爱喝花茶,以为只有花茶才算是茶(北京很多人把茉莉花叫做“茶叶花”)。我不太喜欢花茶,但好的花茶例外,比如老舍先生家的花茶。
393
把玻璃放在水盆里,用剪子剪,则不碎裂。
394
她很爱这个孩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395
腌笃鲜 上海菜。鲜肉和咸肉同炖,加扁尖笋。
396
北方人吃炸酱面,必须有几瓣蒜。
397
不过有些东西,我也以为不吃为宜,比如炒肉芽——腐肉所生之蛆。
398
妈那个时候给人的印象是弱不禁风的病美人,以至于多年后一个老同学对爸说:“你原来的夫人叫施松卿。”爸笑答:“现在的也是!”
399
父亲很喜欢我。我母亲死后,他带着我睡。他说我半夜醒来就笑。
400
我因此觉得开批判会对被批判者是过关,对批判者也是过关。他们也并不好受。
401
这是一个谦恭谨慎的人,说话小声,走路低头。
402
四川夹沙肉用大片肥猪肉夹了洗沙蒸,广西芋头扣肉用大片肥猪肉夹芋泥蒸,都极甜,很好吃,但我最多只能吃两片。
403
鵽的滋味和沙鸡有天渊之别。沙鸡肉较粗,略有酸味;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
404
石斑鱼有红斑,青斑——即灰鼠斑。灰鼠斑尤为名贵,清蒸最好。
405
镇江人以刀鱼煮至稀烂,用纱布滤去细刺,以做汤,下面,即谓“刀鱼面”,很美。
406
倒是我常常拿了一本闲书,悄悄走进去,坐下来一看半天,看起来,我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一点隐逸之气了。
407
我在马铃薯研究站画《图谱》,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没有领导,不用开会,就我一个人,自己管自己。
408
文夫说碧螺春就是讲究用大碗喝的。茶极细,器极粗,亦怪!
409
北京人说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大体不错。
410
因为久违,我对茨菰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菰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茨菰,都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411
只记得不知什么戏里有一句唱词“孤王头上长青苔”。孤王的头上如何会长青苔呢?这个设想实在是奇,因此一听就永不能忘。
412
南方的野菜,有枸杞、荠菜、马兰头……北方野菜则主要的是苣荬菜。
413
我们小时候羡慕过别人漂亮整洁的衣服,羡慕过人家里井井有条的陈设。等我们长大成人了,才感到只有这个没什么章法,有些纷乱的家最好。
414
最让爸恼火的是端起茶杯来,里面只有厚厚一层贴在杯壁上的茶叶:“谁呀?又滗得干干的,喝了也不续上水!”大家暗笑,谁也不认账。
415
他认为不真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那样有头有尾、完完整整的故事。
416
因为是“惯宝宝”,才有一个保姆专门“看”我。大莲姐姐对我的姐姐和妹妹是不大管的,就管照看我一个人。
417
她用拐杖扛菜,不是为了省劲,好像是为了好玩。
418
其实不是我的歪道理说服了他,而是我的态度较好,劝他一时从权,不像别的同志,用“组织性”“纪律性”来压他。
419
人之好恶,不能勉强。
420
“雕花楼”原是一个华侨富商的住宅,楼是进口的硬木造的,到处都雕了花,八仙庆寿、福禄寿三星、龙、凤、牡丹……真是集恶俗之大成。
421
泡茶馆可以接触社会。我对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生活都发生兴趣,都想了解了解,跟泡茶馆有一定关系。如果我现在还算一个写小说的人,那么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馆里泡出来的。
422
广东人爱吃绿豆沙。昆明正义路南头近金碧路处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甜品店,卖绿豆沙、芝麻糊和番薯糖水。绿豆沙、芝麻糊都好吃,番薯糖水则没有多大意思。
423
爸坐在那儿,脸都急黑了。锅里炖了一只鸭子,还做了八宝饭,上面红红绿绿的。我才知道,爸要给我过生日。见我回家,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问我到哪儿去了,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件事就过去了。
424
等而下之厨房里的料酒也喝几口,最好温一下。
425
这条船的水程,实际上是他们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426
寺内还有一尊肉身菩萨的坐像,是一个和尚坐化后漆成的。
427
“张家长,李家短,别人的事情我不管。”
428
她有一根花椒木的拐杖,本色,很结实,但是很轻巧,一头有两个杈,像两个小犄角。她并不用它来拄着走路,而是用来扛菜。
429
笛子本来还可以吹吹,我的笛风甚好,是“满口笛”,但是后来没法再吹,因为我的牙齿陆续掉光了,撒风漏气。
430
王致和臭豆腐过去卖得很便宜,是北京最便宜的一种贫民食品,都是用筷子夹了卖,现在改用方瓶码装,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
431
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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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金华火腿和云南宣威火腿风格不同。金华火腿味清,宣威火腿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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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花的对面,是两棵桂花。一棵金桂,一棵银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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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受戒》写小英子的妈赵大娘会剪花样,这细节是从我祖母身上借去的。
435
不知哪一年上竟毫无预备的死了。既在生前,也似乎很少开过花。
436
我的“巨著”,是画了一套《中国马铃薯图谱》。这是所里给我的任务。
437
园子里时时晒米粉,晒灶饭,晒碗儿糕。怕鸟来吃,都放一片红纸。为了这个警告,鸟儿照例就不来,我有时把红纸拿掉让它们大吃一阵,到觉得它们太不知足时,便大喝一声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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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切脍有关联的是“生吃螃蟹活吃虾”。生螃蟹我未吃过,想来一定非常好吃。
439
四川可说是最能吃辣的省份。川菜的特点是辣而且麻,——搁很多花椒。四川的小面馆的墙壁上黑漆大书三个字:麻辣烫。麻婆豆腐,干煸牛肉丝、棒棒鸡,不放花椒不行。花椒得是川椒,捣碎,菜做好了,最后再放。
440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
441
回想这大半生,我们实在没能为父母做什么。连多陪他们说说话,吃吃饭都做不到。
442
我小时候是个“惯宝宝”
443
祖父生活俭省,喝茶却颇考究。他是喝龙井的,泡在一个深栗色的扁肚子的宜兴砂壶里,用一个细瓷小杯倒出来喝。他喝茶喝得很酽,一次要放多半壶茶叶。喝得很慢,喝一口,还得回味一下。
444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
445
还有一种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鸡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块银圆那样大,滴溜圆,颜色浅黄,恰似鸡油一样。这种菌子只能做菜时配色用,没甚味道。
446
我的吃辣是在昆明练出来的,曾跟几个贵州同学在一起用青辣椒在火上烧烧,蘸盐水下酒。
447
湖南人爱吃腊肉。农村人家杀了猪,大部分都腌了,挂在厨灶房梁上,烟薰成腊肉。
448
三年自然灾害,我在张家口沙岭子吃过不少马齿苋。那时候,这是宝物!
449
一想到正堂屋,总会想到下雨,有时接连下几天,真是烦人。
450
这样的圆子我最多能吃四个。
451
她得的是肺病,病后即移住在一个叫“小房”的房间里,她也不让人把我抱去看她。
452
不少农业工人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只说是毛主席叫我们下来锻炼锻炼的。因此,我们并未受到歧视。
453
红皮小水萝卜,生吃也很好(有萝卜我不吃水果),我的家乡叫作“杨花萝卜”,因为杨树开花时卖。过了那几天就老了。小红萝卜气味清香。
454
南方的黄瓜不如北方的黄瓜,水叽叽的,吃起来没有黄瓜香。
455
江南人惯用荠菜包春卷,包馄饨,甚佳。
456
豌豆的嫩头,我的家乡叫豌豆头,但将“豌”字读成“安”。云南叫豌豆尖,四川叫豌豆颠。
457
一次,我们问爸爸是否如此。他笑嘻嘻地说:“是听过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外号,但当时不熟。等到我认识你妈妈时,她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说得妈妈干瞪眼。
458
北大派车来接他,临行,他有些激动地握着爸的手说:“曾祺,我很快就回来!一定回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459
湖通常是平静的,透明的。这样一片大水,浩浩淼淼(湖上常常没有一只船),让人觉得有些荒凉,有些寂寞,有些神秘。
460
拐枣(也是树上结的,应该算是果子,状如鸡爪,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地方即叫做鸡脚爪,味道很怪,像红糖,又有点像甘草)
461
有诗人说:“这是吃春天”,这话说得有点做作,但也还说得过去。
462
焯过肉的汤,撇去浮沫,可做一个紫菜汤。
463
我的家乡高邮在京杭大运河的下面。
464
神灯是美丽的,但同时也给人一种神秘的恐怖感。
465
父亲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466
于是我们,等斑鸠叫单声,在我们那个园里叫。等着一棵榆梅稍经一触,落下碎碎的瓣子,等着重新着色后的草。
467
有一年修运河堤。按工程规定,有一段堤面应铺碎石,包工的贪污了款子,在堤面铺了一层蚬子壳。前来检收的委员,坐在汽车里,向外一看,白花花的一片,还抽着雪茄烟,连说:“很好!很好!”
468
中国人吃鸡之法有多种,其最著名者有广州盐焗鸡、常熟叫花鸡,而我以为应数昆明汽锅鸡为第一。汽锅鸡的好处在哪里?曰:最存鸡之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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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醋别处未见过。
470
船老板娘子大都很年轻,一边扳舵,一边敞开怀奶孩子,态度悠然。
471
我们小心藏住自己的声音,就像藏住口袋里一个黄嘴的麻雀一样。
472
她爱做饭,做北京“吃儿”。蒸素馅包子,炒疙瘩,摇棒子面嘎嘎……她对自己做的饭非常得意。“我蒸的包子,好吃极了!”“我炒的疙瘩,好吃极了!”“我摇的嘎嘎,好吃极了!”
473
羊肉卤蘸莜面卷,新山药,塞外美食。
474
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475
鲜得连眉毛都掉了
476
不过他们用凉水连“拔”三次,基本上不苦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477
下生蟹活虾一等的,是将虾蟹之属稍加腌制。宁波的梭子蟹是用盐腌过的,醉蟹、醉泥螺、醉蚶子、醉蛏鼻,都是用高粱酒“醉”过的,但这些都还是生的。因此,都很好吃。
478
给不多的钱,一“块”在手,边走边吃,自有一种情趣。
479
我在北京见过的最好的菊花是在老舍先生家里。
480
自从王常生死后,除了过年之前,她亲自监督着一个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女佣人大洗一天之外,平常不许擦拭。
481
联大学生在茶馆里往往一泡就是半天。干什么的都有。聊天、看书、写文章。
482
一起来就到茶馆里去洗脸刷牙,然后坐下来,泡一碗茶,吃两个烧饼,看书。一直到中午,起身出去吃午饭。吃了饭,又是一碗茶,直到吃晚饭。晚饭后,又是一碗,直到街上灯火阑珊,才夹着一本很厚的书回宿舍睡觉。
483
小时候胆小害怕,黑魆魆的,树影风声,令人却步。而且相信园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子”,一个土地花神,晚上会出来,在那个土山后面,花树下,冉冉的转圈子,见人也不避让。
484
北方人现在极少食薤了。南方人还是常吃的。湖南、湖北、江西、云南、四川都有。这几省都把这东西的鳞茎叫做“藠头”。“藠”音“叫”。
485
王常生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永远是什么样子,不许挪动一点。
486
许多工人没这个耐心,于是喷波尔多液的工作大部分落在我的头上,我成了喷波尔多液的能手。喷波尔多液次数多了,我的几件白衬衫都变成了浅蓝色。
487
灯光照到花上,树上,令人极欢喜也十分忧愁
488
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489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是出了名的。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
490
淮安人能做全鳝席,一桌子菜,全是鳝鱼。
491
洋芋学名马铃薯,山西、内蒙古叫山药,东北、河北叫土豆,上海叫洋山芋,云南叫洋芋。
492
他们无论多长时间不见面,见了面还像年轻时那样亲密、默契、随便。
493
然而爸却无声无息,平平展展地睡在那张床上,纹丝未动。
494
其实李三麻子对我的二伯母无从想象,因为他根本没有见过我的二伯母。
495
这片草地每年下面结不少甘露,我们那里叫做螺蛳菜或宝塔菜。
496
听大人说,这花园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这白胡子老头是神仙?还是妖怪?但是,晚上是没有人到花园里去的,东边和西边的小六角门都上了铁锁。
497
他画画,我小时也喜欢画画,但他从不指点我。他画画时,我在旁边看。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瞎抹。
498
“蟹油”是以大螃蟹煮熟剔肉,加猪油“炼”成的,放在大海碗里,凝成蟹冻,久贮不坏,可吃一冬。
499
豆腐冻后,不知道为什么是蜂窝状。
500
静融搞土改是很积极的。我实在不知道他是怎样把阶级斗争和慈悲为本结合起来的,他的社会经验多,处理许多问题都比我们有办法。比如算剥削账,就比我们算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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