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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秋
刘震云
小说《一日三秋》引用民间“花二娘”的传说，以想象的故事描述“我”记忆中的六叔生前所画的画作，探讨延津人幽默的本质。从两米见方的剧团人物群像素描中挑出陈长杰、李延生、樱桃，围绕几位主人公身边出现的人物，有开车的、扫大街的、开饭馆的，串联起几个家庭的人生经历和故事，把世人被忘却的情感和心事复刻出来。后引出寻常父子二人遍尝生活辛酸后对人生至理的了悟，在不同时间和地点悟出：一个重要的瞬间，在人生中犹如一日三秋，但这瞬间永不再来。小说充满了黑色幽默，世俗生活所包含的哲理，及打破日常生活壁垒的想象力。刘震云写出现实与想象中的人性、土地、命运。既是幽默，也是讽刺；既是魔幻，也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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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本笑书，也是本哭书，归根结底，是本血书。多少人用命堆出的笑话，还不是血书吗？……
2
客人低头沉吟半天，仰起头说：“上午在火车上，我读了一本书，其中有一个词，平日也见过，但放到这本书里，就非同一般，叫‘一日三秋’，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这在人和人之间，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话呀。”
3
这辈子让你知道了，下辈子也让你知道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都说要活个明白，真让你明白了，你也许就不想活了。
4
“活到这个年龄了，想起过去许多糟心事，当时桩桩件件，都觉得事情挺大，挺不过去了，现在想想，都是扯淡。”
5
六叔指着算命的老董，这个老董，胡说了一辈子。又说，有眼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能找瞎子了；又说，正经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找胡说了。
6
就像羊圈里的羊，一只羊被吴大嘴杀了，其他羊惊恐一会儿，“咩咩”叫几声，又会安静地低头吃草。或者，自个儿没被抓之前，只能安静地吃草，怕也没用。
7
明亮猛地惊醒，看窗外，月光如水。再想起花二娘在梦中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这个附在花二娘身上的人是谁，但突然明白他患的什么病，吓出一身冷汗。
8
事情知道了就行了，何必说呢？事情干就是了，何必啰唆呢？
9
世上最可怕的事，是两人交往，你拿别人当朋友，别人没拿你当朋友；这时候就容易交浅言深；不遇上事好点，遇上事，就会自取其辱。
10
几十年之后明亮才知道，这个“空”当时没对奶奶喷，一辈子就没人喷了，也没机会喷了；“空”不喷出去，压到心底，就成了一辈子无法告人的心事。那时明亮叹了一口气。
11
转眼一个月过去，发工资了；明亮拿到工资，趁着工休时间，跑到大街上，大冷的天，一口气喝了三瓶汽水。
12
明亮记不得这人是谁，但见到这客人，身体突然像触了电一样，他感到他妈来了。
13
孙二货点点头，接着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渐渐走远了，连头也没有回。
14
天才呀，杀鸡一样，想学这么难听的嗓门都难，团长说。
15
“来日方长，余言后叙。”一句瞎话，把事情打发过去了。
16
“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天不怕，地不怕，天塌下来砸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你还能把我咋着？……”
17
没想到一件事引出了另一件事；结婚几年后，这种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的事越来越多；
18
我不是赖在延津不走，是困于延津呀；目前的情形，只能立足延津，望延津之外的世界，或立足延津，忘延津之外的世界了。
19
据老董说，几十年下来，他也摸过几千人；骨头摸来摸去，让他摸伤了心。因为几千人摸下来，没几个人身上是人骨头，大部分是些猪啊羊啊，背对着天在街上爬。
20
干净都是从不干净来的，也许万物同理
21
口口声声说把谁忘掉的人，恰恰在心里还记着这个人呀。
22
明亮：“咱们普通人，能犯多大的错误呀？卖猪蹄的，猪蹄里都是猪毛，事儿还不大呀？”
23
那中年的猴子，身子靠在柳树上，双手抱着肚子睡着了，脖子里套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铁链耷拉在它身上。头上和身上一条条伤痕，还没结痂。明亮离去，它也没有醒。
24
因为只有离开延津的人，才能更知道延津
25
梦里依稀花二娘 清晨犹喝胡辣汤 一日三秋苦日短 泪洒衣襟两相忘
26
世上最可怕的事，是饿着肚子逛街，容易多买东西。
27
孙二货眼中涌出了泪。由一条狗身上，明亮开始感到西安亲了。
28
“他死那天，被我妈当烧纸烧了。” 明亮不解：“司马老师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说烧就烧了？” 司马小牛：“那些东西，除了我爸当个宝，没人当回事。”
29
自明亮来武汉之后，陈长杰在秦家英和秦薇薇面前，腰杆似乎硬了许多；为什么硬？因为明亮出了一大半的医疗费。这话有些难听，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
30
“世上最可怕的事”之一，你拿别人当朋友，别人没拿你当朋友，交浅言深，遇到事，就会自取其辱。
31
但自有了去看老董的念头，李延生就想一个人去找老董；如果老董能算出他的心事，他不想旁边有人。
32
明亮小时候不知道“没劲”是什么，几十年后就知道了，“没劲”是可以让人上吊的，“没劲”也是可以让人跳楼的。
33
砚台砸在平胸上，会出现三种情况：一、胸被砸得更平了；二、胸被砸凹下去了；三、胸被砸得还能肿起来点儿。
34
水呀，还是你们讲信用，说来，每天就准时来了。水说，二娘，你昨天见到的不是我们，我们也是今天刚到这儿。花二娘叹息，好在河没变，不然我就没地方去了。水说，二娘，水不同，河也就不同了。
35
三千多年来，许多延津人知道这事，但没有一个人敢对花二娘讲。特别是，不敢在梦里当笑话讲。 这才是延津最大的笑话。
36
一开始一个礼拜约一次，后来一个月约一次，后来家里柴米油盐，吃喝拉撒，事情越过越多，相约的心就慢了。
37
再说法海，法海是个和尚，与人间所有的女人都不能缠绵，或者说，是男人而不是男人，如今发现一条蛇也来人间作祟，能不心生嫉妒？便把这个女人打回原形，用一座塔压在了它身上，我不好，也不能让你好；
38
来到李延生和胡小凤的桌前，李延生笑呵呵的，胡小凤倒哭了。 “高兴。”胡小凤说。
39
明亮后来想，别人结婚是看对方的优点，他们走到一起，是因为了解对方的短处，或各自压在心底不想告人的心事；压在心底的事，都不是好事。
40
六叔说，把式玩不动了，不想玩了，可玩猴的人不干呀，它可不就挨打了。
41
当然，并不是延津所有心肌梗死的人，都跟花二娘有关。有的心肌梗死，就是心肌梗死。
42
偶尔，李延生和陈长杰也在街上碰到，长时间不在一起说心里话，一下子又把话说不了那么深，不好打探对方家里的私事。
43
原来妈是假借一出戏在活着；马道婆不知道樱桃到哪儿去了，如今借着马道婆的话，明亮悟出了妈的去处，那就是“没有”。
44
“那些破玩意儿，画些有的没的，除了他喜欢，没人喜欢。”
45
明亮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想，陈长杰不找樱桃和秦家英，就他的状况，四十多年前，还能找着谁呢？或者说，就他的状况，找谁不一样呢？但明亮不能这么给陈长杰说，也就没有说话。
46
这事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47
这天夜里，明亮在旅馆睡觉，梦到奶奶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下，在打枣糕；边打枣糕，边给明亮喷空；渐渐，那棵大枣树变成了桌椅板凳，奶奶又和明亮坐在凳子上，一起在桌前吃饭。吃的是烙饼，葱花炒鸡蛋。
48
第二天早起，吴大嘴家里人发现，吴大嘴死在床上。拉到医院，心肌梗死。
49
谢谢每一位读了这本书的朋友。我也代六叔谢谢大家。
50
老黄：“叫叔显得拘束，叫哥显得亲热，出门在外，顾不了那么多，还是各论各的吧。”
51
或者说，身在高处，才能不跟人一般见识呀。
52
李延生：“你奶死了，半个月后，这棵树也死了，今年的枣也没收成，你说怪不怪？”
53
明亮下车，飞起一脚，将京巴踢到半空中：“孙二货，我×你妈！” 孙二货从空中落下，“嗷嗷”叫着跑了。明亮愣着眼睛： “我不敢养蛇，但我敢打狗。
54
夜里一个人又叹息，如果故乡好，或者自己在故乡能变好，谁愿意背井离乡和流落他乡啊。
55
又见一幅画中，一个道婆模样的人，嘴里念念有词，正在用钢针，把一些用纸叠成的小人往木板上钉，画名是：无冤无仇。我问，无冤无仇，钉人家干吗？六叔说，是个职业。我明白了，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56
二十年前，延津把他们逼走了，二十年后他回到延津，一个笑话，又把他逼得无耻。什么叫笑话，这才是笑话呢；什么叫故乡，这就叫故乡了；不禁感叹一声，在心里说，延津，以后是不能来了。
57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找到的唯一的亲人。”
58
明亮挂上手机，突然想起，他邀请郭子凯下回来西安，郭子凯却没说邀请他去伦敦的话；看来他在伦敦是真不方便。明亮不禁叹了口气。
59
李延生：“真窝囊，想死，也没死成。”叹口气，“我算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60
又说，“亲人之间有了怨恨，有时候比仇人还狠呀。”
61
陈长杰早年爱说话，现在不爱说话了；早年爱说笑话，现在不爱说笑话了。不知不觉，三年就过去了。
62
“唱了一晚上，不饿呀？饿着睡觉，对胃不好。”胡小凤又说，“十字街头的老胡，还在卖胡辣汤，咱们去喝胡辣汤吧。”
63
“我有五个儿子，三年前分的家，这些桌椅板凳，也跟着分了；这些王八羔子，嫌这些桌椅板凳样式太旧了，都当劈柴烧了。”
64
胡小凤放下勺子：“跟人谈恋爱，你就找我。” “为啥呀？” “我比白娘子好呀。” “好在哪里？” “白娘子没胸，我有胸。”
65
便把这些事情吹成曲子。吹着吹着，往往能吹到事情之外，吹出无可名状的他对世界的感受和心绪；吹的是这些事情，又不是这些事情；这些曲子里藏的心情，只可意会，无可言传。
66
这也不在话下。
67
一九四二年，因为一场旱灾，延津饿死许多人；许多延津人，逃荒去了陕西。
68
“只是记住一点，别去家里找我，去副食品门市部找我。”
69
不骗你不只为了你，我算出了我的下辈子，我下辈子不瞎，我得为来世积德。”
70
回来又对陈长杰说，从今往后，你没钱寄给你儿子了，你儿子就无法恨我了；如果你儿子需要生活费，让他来武汉一趟，先向我承认跟你共同瞒我和恨我十年的错误，接着我们再说生活费的事。
71
在生活中，我们把车坐反的事还少吗？
72
明亮一松手，照片上的小女孩，随着风，飘到了天空；接着上下翻飞，飘进森林中，一阵阵松涛声中，渐渐就看不见了。
73
原来她想变成一条扭动的蛇。
74
一 给万里长城贴上瓷砖； 二 给飞机装上倒挡； 三 给喜马拉雅山装上滚梯； 四 给太平洋清个淤。 五 给所有人的肚子里都装上笑话机。
75
当然，遇事编瞎话瞒着对方，不敢理直气壮提出来，还是怕人家不同意这事；既然是怕人家，就不是怕人家一件事，而是什么事都怕；给人家提这事之前，自己先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瞒着；
76
短信来时，明亮正在“天蓬元帅”西安第五家分店试吃猪蹄。二十年过去，明亮家的“天蓬元帅”，已经在西安开了五家分店。
77
“不愿死在家里的狗，它最想死在哪里呢？” “人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狗，临死时，也要尊严。”
78
六婶插话说，既然想画画，咋不画些有用的？六叔问，啥叫有用？六婶说，画些花开富贵，画些喜鹊登枝，画些丹凤朝阳，哪怕画些门神，像春联一样，也能拿到集上卖去。
79
没有老董的胡说，延津会有许多人被憋死；延津的忧郁症患者，也会增加三分之一。
80
不管老董是全瞎或是半瞎，眼睛不瞎的人，遇到在这个世界上解(jiě)不下的事，解(xiè)不下的事，都去找老董帮忙。
81
马小萌：“因为男人里边，有一半是阳痿呀。”
82
明亮拿过书，看习题空白处写道——字写得有些潦草：立足延津，放眼世界。另一空白处写道：让延津一中到牛津哈佛，天堑变通途。上边写的这些话，不是看到这书，明亮都忘记了。
83
如今在阴间，那些被笑话压死的鬼都疯了，都在苦练笑话呢。连在阳间那么古板的吴大嘴，短短一个多月，已经和生前是两个人，变得油嘴滑舌了
84
能在延津说心里话的，也就剩你一个人了。
85
相遇，冷峻地盯对方一眼，并不代表不友善，恰恰是亲热的表示；冷峻就是亲热，严肃就是轻松，源头也在这里。
86
“虽然我留了学，成了博士，可你比我有学问。”
87
这时秦薇薇叹口气：“鸿志他爸，喊你来，就是这意思。”
88
，阎罗他老人家也是与鬼为善，便出台一项新政，被笑话压死的人，如能改过自新，刻苦上进，一口气给他老人家说出五十个笑话，这人就可以转生。”
89
把猪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90
这时老蒯又插话：“事先说好，传话是传话的钱，直播是直播的钱。”
91
六叔笑了，那天喝醉了，把门匾地方留小了，放不下“生意兴隆”或“财源茂盛”这么稠的字，只能“一日三秋”了，“一日三秋”笔画少。
92
“我一是哭朋友，二是哭自己，从今往后，在延津再没有朋友了。”
93
听六婶说起这些话的速度和熟练程度，像唱戏背台词一样，便知道这些话她已经对人说过无数遍了。
94
“说是因为韭菜，也是因为韭菜，说不是因为韭菜，也不是因为韭菜。
95
孙二货点点头，转头跑开了。
96
是辣萝卜，是辣白菜，是腌生姜，是腌雪菜，是腌韭菜花，是腌雪里蕻，是腌酸豆角，是腌糖蒜，还是腌花生米，是酱黄瓜，是酱黑菜，还是稀黄酱……
97
马小萌：“刚才延津我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香秀是我杀的。”
98
别人得了忧郁症是不爱说话，六婶是滔滔不绝，说尽她平生的不如意事；不如意事的桩桩件件，都与六叔有关。
99
又说，“人死不能复生，纸烧成了灰，也找不回来了，也只能这样了。”
100
花二娘是个爱听笑话的人。人问，花二娘，从哪儿来？花二娘说，望郎山。人问，干吗去？花二娘说，找笑话。人问，眉毛上咋还挂着霜？花二娘说，望郎山上有积雪。花二娘胳膊上一篮子，篮子里装满灯笼一样的红柿子。
101
秦家英哭了，说你给你儿子生活费我不反对，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咋知道我就不通情达理呢？两口子在一起过了十年，原来你一直怀有二心；这不是钱的事，是让你儿子每个月接到钱，都恨我一次
102
老董用竹竿探着路在街上走，突然下起雨来，只见他把竹竿夹到胳肢窝里，一路小跑往家赶
103
跟所有人一样，正经解不下来的事，只能找胡说了。
104
一人悄声说：“还是杀生太多，报应。”
105
人间能解之事莫入此门 瞽者虚妄之语不必认真 门头上横批： 解个烦闷
106
她能闹过李延生，咋就闹不过陈长杰呢？
107
“你和你老婆，前世就是夫妻呀。上辈子你欠她太多，这回出事，也是你该着的因果。”
108
马小萌抱紧明亮，把舌头伸到他的嘴里：“我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一时三刻，拔出舌头说，“那你再吹一遍这个曲子吧。”
109
陈长杰止住明亮：“见了，说啥好呢？当年我把你交给他，我一断学费和生活费，他让你炖猪蹄去了。”
110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锁上门，不怕饿死家里的小板凳。
111
但明亮知道，打鼾和起身，不是他们分睡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明亮身上该硬的地方已经软了，马小萌身上该软的地方已经硬了。
112
老朱看明亮手里提着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113
跟她离不得婚，只能跟延津离婚了。”
114
明亮：“门匾上雕了啥字？”
115
后来各家买了电视机，无人看戏了，剧团便解散了，六叔去了县国营机械厂当翻砂工；后来机械厂倒闭了，又去县棉纺厂当机修工。
116
山神奶奶呀，这头牛是她一只猫，偷吃了家里的槽子糕，山神奶奶生气了，罚它变成一头牛，下界耕地，啥时候耕够五百顷地，啥时候回来；所以它耕起地来，比犟牛还犟啊。
117
看着我在延津有家，其实我没有家呀，马小萌又说。
118
事后明亮想起来，正是马小萌肚子里的孩子救了他，没让他成为杀人犯
119
六叔问，听说你现在写小说？我说，叔，误入歧途。
120
如果一个司机拉肚子，这列火车就停开了不成？这是武汉机务段的工作作风吗？一个节目都出故障，怎么能开好火车呢？”
121
偶尔倒想，他把樱桃一个人落在了武汉，樱桃想离开武汉，回延津不得，那她去哪儿了呢？
122
多少年后，明亮又明白，老董算出，让明亮养蛇，不但取龙虎斗的意思，明亮的妈，当年唱《白蛇传》，扮的就是一条白蛇，也许有让明亮他妈樱桃，助明亮一臂之力的意思。
123
已经猴到中年，天天耍把戏给人看，还要挨打
124
明亮想说，他真是随便吹的，吹长江上的妈，吹奶奶家院子里那棵不见了的枣树，吹对延津的陌生……不是随便吹的吗？但解释起这些，太费口舌；费口舌也解释不清楚，也就不解释了；便说：
125
陈长杰唱着唱着，似也回到当年的延津，还在和李延生和樱桃同台演出的时候；那时他们都风华正茂，那时樱桃还没死，在跟他谈恋爱。唱着唱着，触景生情，真落下了眼泪
126
谁知在玉米地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孙二货，或它的尸首。这时明亮哭了： “孙二货，你到哪儿去了？” 又哭，“孙二货，我想你了。”
127
有一天，李延生突然听说，樱桃上吊了。上吊为了啥？为了一把韭菜。为了韭菜，樱桃和陈长杰在家里起了争执，陈长杰说，有本事你死去，说完出了门。没想到樱桃在家里真上了吊。
128
到家，开门，马小萌已经上吊了。明亮赶紧把马小萌从房梁上卸下来，试试鼻下，还有鼻息；赶紧把她背到医院。经过抢救，马小萌活了过来。
129
明亮：“从今往后，咱不说这些事了，说出来是白伤心。”
130
又说，“老觉得材料收集得不全；等到动笔的时候，只写了几句话，人就没了。”
131
明亮：“那就当是出门逃荒吧，那就当回到了一九四二年吧。”
132
聊着喝着，月亮升上来了，冰盘一样，照在柳树上，树影在地上晃动；饭馆后身是一条河，月光照在河水上，波光荡漾。
133
他没想到夜里花二娘会到他梦里来，跟他要笑话；我哥那么古板的人，哪里会说笑话？花二娘恼了，让我哥背她去喝胡辣汤，转眼之间，我哥就被一座山给压死了。”
134
花二娘明白等人等成了笑话，这天夜里，突然变成了一座山。这山便叫望郎山。
135
又说，“这些遭遇之中，不定又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等于我们多看了一个笑话。”
136
想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又想叹气也是白叹气，也就不叹气了。
137
胡小凤又愣在那里，半天说：“我在糖果厂包糖纸，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去一趟洛阳要二十，算了，洛阳你一个人去吧。”
138
不能说舅舅在机务段没面子，没面子怎么能介绍陈长杰到火车上当司炉呢？同时面子也不大，不然怎么只能介绍陈长杰当司炉呢？
139
奶奶爱拉着明亮的手，跟他“喷空”
140
郭宝臣挥着手：“少废话，出牌！”
141
我说，可不，写小说也是这样，就是为了解个烦闷，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
142
吴大嘴不大理李延生，以为唱戏的都是油嘴滑舌的人；岂不知靠嘴吃饭的人，也个个不同，爱说话的是陈长杰，不是李延生。
143
“咱得知道自己的深浅，咱俩都没文化，店面小了，咱把持得住；大了，非把自个儿搁进去不可。”
144
梦是假的，梦里的事又是假的，但负负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吗？人在梦中常哭湿枕头，您说这哭是不是真的？人在梦中常笑出声来，您说这笑是不是真的？有时候这真，比生活中的哭笑还真呢。”
145
“不是亲家提出来的，是芙蓉提出来的，说亲家那边，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怕我丢了她的人。”
146
别人以为他们喝的是闷酒，他们一场酒喝下来，却通体畅快。
147
又说，“天天对谁都板着脸，不知道笑话的重要性。”
148
西边有许多地方，明亮对哪个地方都不熟悉；西边有许多人，明亮一个人也不认识。
149
陈长杰从武汉来信，说他又要结婚了，让李延生去武汉参加婚礼，“七月八号前务必赶到”，“余言面叙，切切”。
150
“你的朋友有事可以去，我的朋友有事不能去。”
151
扎你妈的是我，救你妈的也是我，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152
好多事，当面说无法推辞，写信说能找理由推托。
153
二娘，我们不是去年那拨，去年那拨早死在南方了
154
人情这么薄，我也没想到哇。
155
声音：“能。”又说，“不过，今天我帮了你的忙，几十年后，你还会来武汉，那时你得帮我一个忙。”
156
两人聊天，郭子凯始终没问明亮和马小萌为什么离开延津；马小萌的事，延津传得满城风雨，郭子凯来陕西之前，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还来看明亮和马小萌，见面也不提这个话题，什么叫朋友，这就叫朋友了。
157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158
明亮使劲大动，马小萌在下边喊： “老公，你真棒，痛快死我了。”
159
李延生：“老孟，越来越烦闷，到了不想活的地步。”
160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给孩子，又不是给你。”
161
在生活中，许多道理也是假的，可天天有人按真的说，时间长了就成真的了；大家明明知道这道理是假的，做事还得按照假的来，装得还像真的；
162
明亮将翻在地上的痰盂扶起来，将痰盂倾在地上的水用拖布拖干净，坐在床边踢腿。
163
笛子随意吹起来，竟吹起了对延津的陌生；吹着吹着，暗自落下几滴眼泪。
164
这时给人说的是鬼话，给鬼说的是人话。
165
人的信息，都在头发里呀。在古代，头发能当人头用的
166
老董：“她找的笑话是胡说，我算命也是胡说，胡说也就不找胡说了。” 又说，“这就叫负负为正。” 又说，“这就叫井水不犯河水。”
167
说他在洛阳发烧了，走不得路，怕是得在洛阳养几天病，再回延津；天有不测风云，谁还不随时随地有个头疼脑热，估计胡小凤也说不出什么来。
168
花了五块钱，买了十只猪蹄。
169
远远看去，马小萌的继父，正在杂货铺门口背手站着，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个头不高，微胖，红鼻子，有人进店，便笑着问：想买个啥？从模样上，明亮看不出他是个禽兽。又叹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170
想加塞问事，得交加急费。”
171
二十年前，明亮家的狗，是因为菜市场的孙二货起的名字；因为要打它，所以给它叫孙二货；现在因为思念孙二货那条狗，明亮便想去看看孙二货这个人。
172
也有粗心大意者，平日不备笑话，想着延津五十多万人，何时才能轮到自己？人多，让人大意；正是因为这样，花二娘在梦中突然降临，这人顷刻间便没了性命。谁让他大意呢？
173
从这天起，明亮老想一件事，那天，他如果不去喝汽水、吃大白兔奶糖、去十字街头等枣糕吃就好了；如果那天他不出门，或者早点回家，他妈就不会上吊；他妈上吊，他也能拦住她。
174
一个月之后，陈长杰收到电报，奶奶死了。
175
茫茫人海中，谁能猜透身边这人，怀揣的是啥呢？
176
郭子凯：“我最没出息了。我来英国这么多年，也没让我爸来一趟，现在想让他来，他也傻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呀。”
177
也有不用长篇大论，就用一句话便把花二娘讲笑的人，花二娘花容大悦：人才。接着会赏给他两个红柿子，及全家三年免说笑话的权利。
178
不产生任何价值
179
上辈子让你知道了，这辈子让你知道了，下辈子也让你知道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180
樱桃是平胸，捂着胸口：“大嫂，不妨事，就是心口有些痛。”
181
第二天下午，明亮在十字街头烟酒专卖店，买了六瓶好酒，六条好烟；
182
明亮原本是个怕事的人，如今把人侮辱成这样，事情接着还没完，孙二货和四海还要撒小广告，继续侮辱他们，只能杀人了事。杀了人，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人都敢杀，还怕什么？人还没杀，他就感到自己变了一个人。
183
“我身上没钱，但我可以帮你赌去。”
184
胡小凤扳着指头：“雪花膏、头油、桂花香的胰子，给孩子买双踏雨的塑料凉鞋，给我买件的确良裤子，再买二斤驼绒毛线，回来给你织件高领的毛衣。”
185
家里就剩明亮和秦家英两个人时，秦家英从来不主动与明亮说话，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明亮不存在；这恰恰中了明亮的心思，明亮也可以当她不存在。
186
老董倒愣在那里：“把胡说当成知心话，明亮，你有慧根呀。”
187
但跟人学艺，话只能听着，不能认真；你认真了，这事就变得认真了；师父奚落徒弟，也是常有的事，他说一句，你听一句，顺着师父的意思答下去，哄师父个高兴也就完了
188
“有，可以直播。一直播，她就没处躲了，就看清她的面目了。”
189
看到李延生望着窗外的黑暗，在小声哼唱《白蛇传》中的唱段：“奈何，奈何？”“咋办，咋办？”……唱着唱着，还一个人哭了。
190
明亮从水盆里伸出手：“手老在水里泡着，冻肿了，拿得起笛子，捂不住眼了。”
191
明亮：“赝品虽然是赝品，但曲曲折折，像当年孙二货那条狗一样，自己找上门来，也算个缘分。”
192
“樱桃，下边你不能跟了，里边是男澡堂。” 樱桃：“既然这样，我在外边等你就是了。”
193
樊有志让他们坐在引擎盖上
194
临走时，也没跟李延生打个招呼。
195
我炖了三十年，你炖了三年，如果味道一样，我不该回家了？
196
春节之前，也写春联，拿到集市上卖，补贴家用。
197
过去有这种交往，现在李延生遇到难处，去找老朱帮忙，说起来也顺理成章。
198
其实，老晋雕“一日三秋”四个字，并不是看中这四个字的深意和不俗，字意深不深俗不俗老晋并不计较，主要是“一日三秋”四个字，比“荣华富贵”或“吉祥如意”四个字，笔画少一半还多，雕刻起来少费工夫。
199
发现陈长杰已经变得不会说笑话了；不但不会说笑话了，连话也很少说了。在延津北关口卖羊汤的吴大嘴死后变得油嘴滑舌，陈长杰由油嘴滑舌变成了生前的吴大嘴。
200
写完这部小说，回过头来，我想说一说写这部小说的初衷。 为了六叔，为了六叔的画。
201
黑暗中，明亮抱住马小萌，要跟她接吻。马小萌倒也没推托。待马小萌回应，明亮觉出，马小萌的舌头好长
202
“他们那边落后三分，他急眼了，我带球往禁区冲，他伸腿把我绊倒了；我罚任意球，他过来趴我脸上说，我妈过去当过鸡。”
203
明亮爱吃枣糕，奶奶来时，便给明亮带枣糕；明亮爱喝汽水，奶奶也给明亮带汽水。明亮就着汽水吃枣糕时，奶奶叮嘱： “这回别让你妈知道了。”
204
明亮没说他在老董那里算过，两人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姻缘；而是想着他对马小萌的感觉，马小萌犯了这么大的错，明亮从心里，并没有对她产生厌恶，感觉仍是一个犯错的亲人。
205
李延生细看，一把糖，每个糖纸上，都用笔画了一个红心。
206
这时老蒯插话：“丑话说到头里，算命是算命的钱，传话是传话的钱。” 李延生：“这是自然。这道理我懂。”
207
离开郭宝臣，李延生对身体里的樱桃说：“樱桃，你果真害我不浅。”
208
两人走到一起是因为知道对方的短处，以为短处都向对方说明白了，没想到马小萌瞒下这么大的短处；她只说了小的短处，瞒下了大的短处；就像明亮把妈在武汉的遭遇瞒了下来一样。但两件瞒下的事，性质可不一样。
209
“有志哥，英雄不论出身。”
210
延津不在黄河边，他画中的延津县城，面临黄河，黄河水波浪滔天；岸边有一渡口。延津是平原，境内无山，他画出的延津县城，背靠巍峨的大山，山后边还是山；山顶上，还有常年不化的积雪。
211
说戏之余，还跟樱桃说笑话；说一个，樱桃“滴滴”笑一阵；说一个，樱桃“滴滴”又笑一阵
212
“当初在延津‘天蓬元帅’打工，我老觉得炖猪蹄没出息，到头来，还是猪蹄帮了我们。” 马小萌笑了：“谁能想到将来的事呀。”
213
“别人都在游，它怎么死了？”指的是那条死鱼。 “气的。” “因为什么？” “在池子里待了半个月，没人相得中，没人买它。”
214
话一说透，话就没劲儿了，他就不当回事了
215
晨曦她妈，话不是这么说，照顾病人，比出钱麻烦多了
216
我问，这么血腥的场面，阎罗为啥笑？六叔说，一个小鬼，临死之前，说了一个笑话，阎罗问，你是延津人吧？
217
在这里生活一天，胜过在别处生活三年
218
其中一只猴子，身子靠在渡口柳树上，双手抱着肚子睡着了，脖子上套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铁链拴在柳树上，余出的铁链，耷拉在它身上；头上和身上布满一条条伤痕，还没结痂。
219
一个看上去青春靓丽的女孩，心咋这么毒呢？
220
明明有毛病，实际没毛病，可把人愁死了。” 李延生：“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管不住自己。”
221
李延生：“热干面好，湖北特产，早想尝尝了。”
222
六叔正在喝胡辣汤，头一歪就断气了
223
隔着橡胶，照片无法放电了
224
一年中秋节，又见一幅画中，一个男人肚子里，装着一个女人，在上火车。我指着肚子里那女人，谁呀？六叔说，也是一个鬼魂。我问，为啥跑到别人肚子里去了？六叔说，附到别人身上，是为了千里寻亲人呀。
225
这时明亮才知道什么叫师父。平日里师父嘴上刻薄，遇到大事，马上跟徒弟站在一起
226
也怕在街上遇到过去的同学，学上得好好的，咋突然不上了？不上的原因，解释起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如不解释；
227
可上回说的黄色笑话，来自明亮一辈子的伤痛；这样的笑话多了，明亮早活不下去了；
228
“他只是说，下辈子某一天，我在一个火车站，还能见他一面。”
229
明亮：“哥，毕竟是喜事，高兴。”
230
你心里装的不是烦心事，是装了一个人。
231
小魏哭了。那天婚礼上，大部分的人都在笑，唯有两个人哭了，一个是胡小凤，一个是小魏。按说两人都不该哭，但他们哭了。
232
死在笑话上。
233
奶奶问，小黄皮，你咋不长大呢？小黄皮说，我是猪，不是人，一长大，就被人杀了。
234
奶奶和明亮没顾上拾枣糕，共同哈哈大笑起来。
235
听老董说，我大爷上辈子是总理大臣，如果现在是上辈子，他仍是总理大臣，要去英国进行国事访问，你想出路费，还没机会呢
236
我害你并不为个人私怨 为的是分三界人妖之间
237
墙角，陈长杰清早买回家的那把韭菜，已经被人踩得稀烂。
238
陈长杰在信中又写道，一个父亲，连儿子都供养不了，想起来我心如刀割；归根结底，你就怪你爸没本事吧
239
我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过用写作给人解个烦闷，心里曾默许六叔，要用自己的一点技能，把朋友已经被人忘却的情感和心事捡起来，不能重诺轻信，半途而废，还是勉为其难地做了下来。
240
戏里，樱桃是李延生也就是许仙的老婆；现实中，樱桃后来嫁给了法海陈长杰。
241
这五十个笑话，不是一般的笑话，必须是一句话能把人逗笑的笑话。”
242
接着感到，进了陈长杰的家，李延生身上马上轻松了，李延生又成了一个多月前的李延生，便知道樱桃离开了他。
243
“在延津时，香秀要借钱，我没借给她；早知道这样，当时就借给她了。”
244
但他知道，胡小凤是个倔脾气，她脑子里产生一个想法，会马上固定下来，你跟她对着干，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能找个理由，让她自己否定自己的想法，事情才有可能掉转回来；
245
明亮点点头，两人坐在长江边，埋头吃起烧鸡。一直到吃完，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246
三年过去，明亮身上的照片，已经褪色许多，他感到他妈离他越来越远，没想到随着一个延津人的到来，他突然感到他妈又来到了他身边。
247
说完这话，等于事情问清楚了，老董收住直播，停在原地，老蒯帮他脱下法衣，摘下道士帽，李延生发现老董出了一头汗，浑身像蒸笼一样。老董边用毛巾擦脸边说：“直播也是很累人的。”又说，“一般我不愿意直播。”
248
老景：“这个是不俗，得向人解释，‘荣华富贵’和‘吉祥如意’是俗了，但大家一看就明白。现在，等于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事先，你咋不告诉我呢？”
249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倒认真了。”
250
八月，高考有了结果，郭子凯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冯明朝考上了焦作一所中专，董广胜没考上大学或中专，开始跟他爸老董学算命。
251
风一吹，明亮感到身上有些冷，忙起身将老朱搭在椅子背上的外衣，给老朱披上；接着自己也披上了外衣。
252
上联是：生意做烂不如做饭；下联是：做饭做遍不如做面。
253
“孙二货，既然活着是受罪，咱就死去。” 孙二货点点头。
254
这辈子不说下辈子的事。
255
马小萌又说，“凡是上吊的人，都是对生活无望的人，我当初不也上过吊吗？如果当时我同意她来咱们家，让她在咱们家住上几天，我们俩聊聊说说，说不定她的心就开展了，也就不会上吊了。”
256
你太小瞧延津了，就笑话而言，延津不是个鱼池，是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要不它在黄河边呢；鱼池里的水是死的，河水却流水不腐，生活不停，新产生的笑话就不停。
257
“不凭什么，你被一个死了的人附了体。你心里烦恼，不是你烦恼，是你身体里那个人烦恼。”
258
董广胜又说，“做别的事能骗人，给人算命也骗人，就缺大德了。”
259
“话又说回来，有花二娘在，也有好处，被花二娘逼着赶着，延津人才这么幽默。”
260
路上，向人讨些饭吃。等他走到延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261
从头至尾，把十多年从没说过的话，对马小萌说了。
262
又说，“你爸这辈子，就活了一个字，穷。当司炉，开火车，没明没夜，加班加点，一辈子干的活，比拉磨的驴少不到哪里去。老了老了，安于贫困多好，但是不服，想去做生意赚钱，到头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263
“这两年，你找过我爸十来回，他回回在家等着你；现在他找你一回，你说你有事，对吗？”
264
河中有渔夫站在船头打鱼，网上来的，不是黄河鲤鱼，也不是草鱼、鲫鱼或胖头鱼，而是一条美人鱼
265
总而言之，凡是来找老董的人，都是身上有事的人，没事无人找老董；就好像去医院看医生的人都有病，没病无人找医生一样。
266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延生梦见了樱桃。樱桃： “延生，你还得到武汉来一趟。”
267
“奶，你不是说收了大枣，还去武汉看我吗？你咋说话不算话呀？”
268
“大侄子，事到如今，全县都知道你老婆干过那事，又上过吊，不管命里咋说，不管去哪儿，都该离开延津了。”
269
世上并不是人人都会讲笑话。
270
“明亮，这是今年我过得最痛快的一天。”
271
把她忘了她也不怪罪，哪怕是恩爱夫妻，妻生日日说恩情，妻死马上娶人了；
272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妈樱桃在武汉的遭遇，被钢针钉在木板上，遍体鳞伤。
273
转眼三年过去，陈长杰来信了，他在武汉又要结婚了，让李延生去武汉参加婚礼。
274
陈长杰嘴不停，不断给樱桃讲笑话。讲一个，樱桃“滴滴”笑一阵；讲一个，樱桃“滴滴”又笑一阵。
275
以后，明亮想起那个孙二货时，还来看这个孙二货。对那个孙二货是惦念，看这个傻了的孙二货，是解恨。
276
只好又撒了一个谎：“本来我也想趁着出差，在武汉多玩几天，可我刚才给老家打长途，胡小凤在家里发烧了，快四十度了，下不了床。”
277
一不能找穷人，在码头扛大包的人，不懂风月；二不能找富人，富人家里妻妾成群，谁会在乎路边一个野女人呢？
278
樱桃：“把我接回去。”又说，“武汉我是待不下去了。”又说，“当初是你把我领到武汉的，现在你就得把我接回延津。”
279
“无风不起浪，你细想去，这里头肯定也有缘由。”
280
明亮：“从小，我奶对我好，想留个念想，想我奶时，可以看看它们。” “原来是这样。”老范又说，“你是个有心人呀，可惜来晚了。”
281
“说话算数呀，人活得像个人呀。”孙二货抖着手说，“就说眼下吧，家里除了会飞的蚊子，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有权有钱，能没人来看我吗？”
282
六叔曾在延津县豫剧团拉弦子。
283
它不但想那方面成仙，还想这方面成仙
284
饭馆没变，我们变了。”
285
棚子里支着一口大锅，大锅一丈见圆，锅下烧着劈柴，“噼里啪啦”，火苗舔到了锅沿；锅里，满满一锅猪蹄，随着沸腾的汤水在上下翻滚。
286
马小萌又说，继父虽然不好，是个禽兽，但他对她妈还不错，她就一直没有声张；如果她对她妈说了，这个家也就没了；再说，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呢，马小萌又说。
287
明亮想想，马小萌说得也对，这事确实不该他管，也就不管了。
288
转眼二十年过去，马小萌快五十的人了，儿子都已经十九岁了，大家已把过去的事忘了，与亲戚朋友，也就慢慢恢复了来往。
289
老马没了，马小萌她妈也没了；过去的事，也都灰飞烟灭
290
“纳你妹当小老婆，夜里太不好使。回家跟你妹说，今晚上别来了。”
291
笑话是老掉牙，可接着有人说，还会有人去捞，你说可笑不可笑？
292
花二郎佩服之余，拊掌大笑；没想到他忘了正在吃鱼，一根三叉鱼刺，卡在喉咙里，吐吐不出来，吞吞不进去；一时三刻，竟被这根鱼刺给卡死了。或者，竟被一个笑话给卡死了。
293
头一个月李延生和胡小凤没说什么。第二个月李延生没说什么，胡小凤脸色开始不好看。第三个月，往往因为一件小事，当着明亮的面，胡小凤开始指桑骂槐，李延生开始唉声叹气。
294
不是郭子凯说，明亮把这话也忘记了；明亮忘记的话，郭子凯还记得；什么叫朋友，这就叫朋友了。
295
护工说，郭宝臣现在脑动脉硬化，人已经有些痴呆，平日不大说话，偶尔说话，还是过去在赌场上说的话：“该你出牌了，快点！”
296
“他死老婆娶老婆我不管，我只问你，你去武汉，路费谁出？” “当然是我出了。” “你去参加婚礼，给不给份子钱？” “当然得给份子钱了。”
297
“爹，到底把存折弄哪儿去了？”
298
除了这些亲戚朋友和老孟，李延生一时就想不起别的人了。闷闷不乐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吃饭，从东街走到北街，路过北街的洗澡堂子；看到洗澡堂子，李延生灵光一闪，想到在澡堂里搓澡的老布，他可以找老布借钱。
299
老布又开始搓澡：“你昨天说就好了。” “啥意思？” “昨天俺姑父住院，钱被俺姑借走了。”
300
陈长杰要回延津奔丧。明亮也要跟陈长杰回去。陈长杰： “你正在上学，回去落下功课，回来就跟不上了。” 又说，“你回去也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301
我也是进退两难。”又说，“这是家丑，我从没对人说过。原来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差异，现在有了亲身体会，就知道了。”
302
老布说话，话里有筋骨，即说事的同时，能把事背后的道理说出来。
303
但明亮把火车上错了，上了北京开往广州的列车。
304
长大之后，因为说不出口的原因，从延津去了西安。
305
祖孙三人，中午吃的热干面，接着去逛黄鹤楼，晚上吃的武昌鱼。
306
秦薇薇想了想：“那就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吧。爸开火车，毕竟把我也养大了。”
307
看到大门两侧的两行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308
向火”，在宋朝，就是去炭火盆前“烤火”的意思。
309
但演戏也落下病根，三人在生活中遇到难题，也爱说“奈何，奈何？”“咋办，咋办？”
310
牌匾上，有四个镂空雕刻的大字：一日三秋。
311
这人叫花二郎。但等了三千多年，花二郎还没来。
312
明亮主动喊： “妈。”
313
“晨曦她妈，我是个实在人，不喜欢绕圈子，如果我全拿了，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咱可以每人一半；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不要争了。”
314
但人遇到正经解不开的事，只能找胡说了。
315
“但你过去肯定说过去武汉的话，让她听见了，她便缠上了你。”
316
待一进信义巷，李延生走起路来，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担心在巷子里碰到陈长杰。
317
他也知道，是他早年留下的病根，非用笑话才能治愈，让我陪他玩了三千多年，让延津人陪他玩了三千多年，可到现在病情也没好转，他也心里有愧呀，可他说，他也做不了主呀
318
只好写了这部小说，以纪念我和六叔的过往，以留下六叔画中的延津。
319
收留一个孩子，等于家里多了半个人上班。
320
老郭一脑子糨糊，他的儿子，却去英国留学了，这就叫负负为正。
321
一起去西关“天蓬元帅”饭馆吃个猪蹄。
322
她和陈长杰结婚两年之后，两人就不办那事了，因为陈长杰那方面不行了，这也是他们之间“没劲”的事情之一；如果这事一直行，也许他们的关系不会越来越糟；
323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明亮： “叔来时没给你买啥东西，你自个儿买个学习用具吧。”
324
戏里跟生活中，还是两回事
325
老靳：就一点，性急的人干不了这个，这不是个着急的活儿。明亮：跟炖猪蹄一样。老靳：说起来，万物同理。
326
虽然两人没有了肌肤之亲，但在一起过习惯了，遇到事情，对方在身边，心里会踏实些。
327
“有没有脑子，连只狗都不如。”
328
虽然明亮十六岁的时候，他们让明亮退了学，去“天蓬元帅”当了学徒，但六岁到十六岁这十年，他毕竟在李延生家长大；
329
一群人，坐在树下喷空。有奶奶，有爷爷，有算命的老董，有奶奶故事里的黄皮子和犟牛，还有明亮养过的那条狗孙二货，还有明亮在延津渡口遇见的那只中年猴子。
330
我希望你也明白一个道理，我出门是来寻笑话的，不是寻道理的。
331
《白蛇传》的戏眼，是下半身惹的祸。
332
明亮在延津没家，也不想去李延生家
333
“今天我才知道，她说的那个烂脸的朋友，就是她自己；当时，她就是试探一下我，看我让不让烂脸的她来我们家。”
334
李延生一想，樱桃妖娆是妖娆，但是平胸，胡小凤粗壮一些，但是大胸；往对面望去，两只圆球，将衬衫的口子快撑破了。李延生“噗啼”笑了。
335
奈何，奈何？咋办，咋办？李延生兀自叹了口气。
336
由于发愁，胡小凤爱出虚汗的毛病倒让李延生给治好了。
337
中午吃热干面的时候，忘了问这个“余言”是什么了；这“余言”，也只能等几天后，陈长杰回到延津，李延生再当面问他了。
338
她不占地方，不吃东西，不会给他们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她可以对陈长杰、秦家英和薇薇视而不见，白天跟明亮去上学，晚上跟明亮睡在一起。
339
吴大嘴已经不吃羊肉了
340
用滚烫的沥青，糊在猪蹄上，将猪蹄里外的毛粘掉；粘不掉的碎毛，再用镊子拔干净；接着将蹄甲用清水冲净；又将冲净的猪蹄，放到浸着花椒盐的卤水里腌制。
341
“就你这么想，别人没这么想。”
342
这时胡小凤不但胸厚，整个身子也厚了一圈；夜里，不再让李延生画脸扮许仙了，自己也不扭动身子了。
343
“你一上路，我就出来。” 李延生叹了口气。看来，这趟武汉是非去不可了。
344
“把你后妈也吓死了，也以为你没了。她说，她没打你呀。”
345
“这不就结了，我娶的是马小萌，又不是玛丽。”
346
你能不能慢点，去前边抢孝帽子呢？
347
一日三秋在哪里？原来在梦里，在黄皮子、牛、狗、猴子的喷空里。
348
话说十年过去，国王驾崩，四儿子继位。谁知四儿子不喜欢笑话，改国号为“严肃”。
349
但这回连着唱了七八天，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越来越烦闷。想想有什么原因，也没什么原因，每天去副食品门市部上班下班，一天在家吃三顿饭，和过去的日子没任何区别。
350
正因为我看不见这个世界，我便能看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351
麻烦在于，我今后手里没体己钱了，就是想供你生活费，也没这个能力了。
352
我爹说，最好是眼镜蛇，越毒越好。”
353
又说，有喜欢笑话的，就有喜欢严肃的，或者说，被严肃压死了。
354
“当初我不该找樱桃，我们不是一路人，找她就是害她。”
355
老董是延津一个天师。据老董说，他是睁眼瞎，从小生下来，眼就是瞎的，没看到过这世界长啥模样，也没看到过人长啥模样。
356
“赢钱的老尚，昨天一人卷了八个人。”郭宝臣又说，“输了，还不忘帮朋友找钱，你说我够不够朋友？
357
婚礼上，老董的儿子董广胜当司仪；郭宝臣的儿子郭子凯在北京上研究生，不是假期，专门请假回到延津，另一个要好的同学冯明朝，在郑州百货大楼当采购，也专门请假回来，两人当了明亮的伴郎。
358
“是他，非要把生活活成笑话。”
359
大家知道她又要讲“望”和“忘”的故事，便说，二娘，不劳您老人家费神。
360
既然是一个人，李延生不去，也没有什么特殊；但正因为是一个人，不去就显出来了；显不显得出来不打紧，既然只通知他一个人，可见把他当成了在延津唯一的朋友，不去就显得不仗义了
361
老董是个盲人，按说不好找老婆，但他凭着算命、摸骨、传话和直播，每月的进项，比李延生这样的卖酱油醋和酱菜的职工的工资还多好几倍，便不愁没女人想嫁给他。
362
如果在你退学之前，我知道这事儿，我就把这事儿接过来了。我虽然是个瞎子，但多养活一个孩子和供他上学的能力还是有的；但你已经离开李延生家，来饭馆打工了，我回头再说这事，不是给李延生办难堪吗？
363
老蒯把香燃上，老董起身，走到香炉前，嘴里念念有词，对着墙上的赵天师拜了三拜；跪下，又拜了三拜；站起，又拜了三拜；然后坐下，对李延生说：
364
当年妈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翰林”，是盼着他像《白蛇传》中的翰林一样，能考上状元，谁知事到如今，他成了一个炖猪蹄的人
365
鸿志他爸，叫你来，不是这意思。
366
胡小凤在上边扭动着身子：“弄着现在的你，我就成了白娘子。”
367
“这话不闲呀，一个人咋死的，能说成是闲话吗？”
368
接着又想，想妈的事已经晚了，想马小萌的事等于替别人杞人忧天；想它们没用，也就不想了。
369
“咋也没想到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370
。唯一让李延生不解的是，老布这么会说理，老婆咋让人拐跑了呢？还是表哥。搓澡的次数多了，两人就成了朋友；现在李延生遇到难处，就想到了老布。
371
明亮做完手术醒来，埋怨马小萌，怎么回事，我要做手术了，你还上厕所。马小萌：吓的，老想尿。
372
会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373
诸多往事，不看信全都忘了，一看信全都想起来了
374
五年之后，马小萌从北京回来了，用在北京挣的钱，在延津县城十字街头开了个服装店。
375
马小萌只穿着三点式，手支着头，卧在床上；旁边有一行字：腿长，舌长，销魂，难忘。下边是地址和手机号码。明显是一招嫖卡片。
376
明亮有时会想，“天蓬元帅”当初能够开起来，用的还是马小萌的十万块钱；而这十万块钱，是马小萌在北京挣下的；说起来，这店从根上起，开得有些脏；接着用店滚出来的分店，也有些脏。
377
这就叫公平，摊上谁是谁，天塌砸大家，否则成故意挑人了。
378
从饭馆的窗户往外看，能望见大雁塔。
379
陈长杰去不了西安，但明亮身上装着马道婆的照片，马道婆倒是跟他去了西安。世事如此难料，明亮不禁感叹一声。
380
你把花二娘逗笑，花二娘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红柿子给你吃。
381
众人笑了，胡小凤笑了，李延生也笑了。
382
又有人说：“二嘴说得也对，还是怪大嘴大意，身为延津人，临睡时，也不备个笑话。” “谁让他平日讨厌笑话呢？
383
“光捎话不管用，我得见到陈长杰。” “你想见陈长杰，你自个儿去武汉不就得了，为啥非拉上我？” “不附到你身上，我到不了武汉呀。”
384
秦家英夹起的糍粑停在空中：“我舅说得对，你是个老实人
385
明亮回到家，把孙二货那绺头发，扔到孙二货的狗窝里，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386
“谁找着那块匾，给了我，我出十万块钱。”
387
他正在吃鱼，旁桌的人说了一个笑话，他一笑，被鱼刺卡死了，或者，被笑话卡死了。我看画的名字是：公共场所，莫谈笑话。我说，六叔，你够后现代呀。六叔摇摇手，这些名词我也不懂，就是随心画开去
388
没想到经过老董的直播，李延生体内的樱桃附了魂，活了；在老董家没活，离开老董家倒活了；大概这是老董没想到的；樱桃在李延生体内说：
389
“大侄子，不说上辈子，就说眼前，你老婆刚上过吊，你跟她离婚，她要再上了吊，你是不是又欠她一条命？”
390
明亮只好把孙二货抱回家。渐渐，孙二货出去拉屎撒尿，会忘记回家，需要明亮到街上把它找回来。明亮知道，它脑子也出问题了，记忆力开始衰退。
391
明亮犹豫：“就是中间跨个中秋节。” 马小萌：“中秋节年年有，不差这一年。”
392
我问，这个孩子，咋跑在铁路上？六叔说，他把火车坐反了。
393
因樱桃在他身体里，等于到头来压到了他身上；这本身倒是个笑话；不禁摇头感叹一声。
394
自她十五岁起，继父老趁她妈带弟弟回娘家，在家里骚扰她。
395
李延生托右边柜台卖烟酒的老孟替他照看卖酱油醋酱菜和花椒大料酱豆腐的柜台
396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397
“既然你张口了，借不了你钱，今天搓澡，我给你免费吧。” 这就没意思了，李延生心想。搓过澡，他仍拿着老布的竹牌，去柜上交了两毛钱。
398
不借给郭宝臣钱，他也想不起其他能借给他钱的门路，便想跟郭宝臣赌上一把。
399
再说，出息不出息，有时也不在个人，在当时的条件。”
400
爸，从六岁到十六岁，我在延津上学，你背着我后妈，也花了十年钱；现在，就当我还那十年的钱吧。” 陈长杰：“你要这么说，我想打自己的脸，没能力让你把高中上完。
401
明亮突然想起，他小的时候，奶奶给他喷的空里边，有一个她爹的故事。她爹去世好多年后，她在集市上，看到过她爹的背影。明亮： “缘分，这就是缘分。”
402
十年前，我就不让他洗猪蹄了，让他学炖猪蹄，谁知他不争气，老炖煳；按说应该让他再回去洗猪蹄，我想着岁数大了，别回去洗猪蹄了，就让他当跑堂了。”
403
幸亏当年没考上，不然现在也失业了。
404
整天不苟言笑，满腹心事，还是被心事压死了
405
马小萌：“她说，二十年后，她后悔当年干了那件事，想来当面给我赔个不是。” 又说，“她说，她害得我们一家背井离乡，如不当面赔个不是，她到死都不得安宁。”
406
花二娘找笑话不在白天，在夜里。
407
一场话问下来，加急费加上直播费，共二十五块八，相当于李延生在门市部卖十几天酱油醋和酱菜的工资。
408
爷说的是五十个，不是五个；这是阴曹地府，不是你们阳间，爷讲的是铁面无私，否则就处处是冤魂了。你想出五个，还差四十五个，留着慢慢想去吧。”
409
说起跟陈长杰的来往，十年间，除了陈长杰背后给明亮生活费，两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来往；就来往本身，今后来不来往，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410
孙二货蹲在地上，愣着头想；明亮再走，孙二货不跟了。
411
啥时候骂过，我咋不记得
412
“神。万事皆有因由。”
413
他又说，有儿有女的人，有钱可以不攒，我一个老光棍，就要攒了；别人养儿养女为了防老，我攒钱同样为了防老，你们说对不对？大家觉得老布说得有道理，李延生也觉得老布说得有道理，同时知道他有钱。
414
路上遇到店铺，明亮进去买了两瓶酒、四条烟，装到一个塑料袋里。
415
我常想，我能有今天，全赖师父。如果不是当初在您这儿学了手艺，我如今在西安，哪里顾得住吃喝？”
416
边摇头走出“天蓬元帅”，边怪老朱的老姨死得不是时候。
417
李延生知道，老董这么做，是因为他还拿李延生当个角儿；同时，老董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李延生，也为了给自个儿积德，下辈子不再当瞎子；也就没再勉强。
418
我把这事说给了司马牛，他来这里勘察一番，看了我哥的遗体，也认定是花二娘干的。
419
进到澡堂，像往常一样，李延生脱去衣服，用绳子捆起来，拉到房梁上吊着
420
每天清晨，老朱来到河边，一个人对着庄稼地吼上一段戏，才算一天的开始。
421
托梦不怕，现在她魂在武汉，远隔千里，无法附到你身上，所以只能托梦；附到人身上就是病，托梦是空的，你不用理她就是了
422
只是，接着活什么呢？活一张照片？樱桃又叹息。
423
眼前的事，已经把过去的事遮过去了
424
“孙二货，你还腐化了？”
425
孙二货，你怕我死了，对吗？”
426
二十年后，樊有志患了股骨头坏死，坐在轮椅上，无法开公交车了，在家吃劳保。
427
“有志哥，坐哪儿都一样，每张桌子，上的都是一样的菜。”
428
猴子脖子里套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着一根铁链子
429
“该回来了。等他回来了，我还请他吃猪蹄。”李延生又说，“再不回来就晚了，剩下的老人儿没几个了。”
430
明亮突然明白，事到如今，就像当年他因为妈的遭遇，非要离开武汉，来到延津一样，现在他需要离开延津，到别的地方去。
431
道北，全是河南人，要么爷奶，要么爹娘，都是当年逃荒过来的。”
432
“我爹是个扫大街的，又好赌，好多同学看不起我。你跟我说：‘你爹再差，你也比我强，我在延津连爹都没有。’”
433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
434
“不怪你，也不怪我，谁让你托生成一只羊呢？”
435
老董：“这事不归我管。”
436
只是看到，舅舅上班下班，路上碰到熟人，有人喊他“姜师傅”，有人就喊一声“老姜头”；他主动与人打招呼多，别人主动与他打招呼少；便知道舅舅的自我感觉，和大家对他的态度，存在落差
437
因为这把韭菜是否老了，爸妈两人又吵了起来。
438
这时马小萌穿着睡衣进来了。明亮不禁问： “你要干吗？” “别想歪了，跟你说个事。”
439
明亮：“不说这些了，我现在是个炖猪蹄的，这辈子，也就死锅前、埋锅后了。”
440
胡小凤叮嘱：“那你路上小心些。” 李延生：“放心，我不会大意。” 胡小凤又钻到被窝里睡去了。
441
“谁能想得到哇，当年给老国王说笑话时，数他笑得欢。”指的是新国王了。 “原来是装的，全天下数他会装。”
442
“既然知道是总理衙门，办公重地，不可造次，快快散去吧。”
443
爸这辈子多失败呀，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444
一天生意做下来，除去批发菜的成本，还赚了七十五块三毛钱。
445
“孙二货，你知道顾家了。”
446
“大爷走得突然，当然让人难受，但他说走就走了，一点罪没受，也算一辈子好修了，是个造化。”
447
老晋拊着掌说：“这话有深意，而且不俗，我喜欢，我就雕这个。”
448
“他不喜欢这些坛坛罐罐和古意玩意儿，别说是一块匾，他连古香古色的院落都扒了。”老头又说，“你看，这栋楼盖的，有中国味儿没有？角角落落，全是西洋景。”
449
但他用老婆过去的脏事，救了自己一命，又觉得自己有些没脸，或者说有些无耻。
450
跑到野外野合去了
451
向日葵天天迎着太阳转，突然一天不转了，太阳停下问：怎么不转了？向日葵：脖子断了。
452
大哥，你们这是哪朝哪代呀？” “宋朝哇。”陈二哥答。接着问，“你是谁呀？”
453
石头本该铁石心肠，谁知花二娘柔情似水。是柔情害了花二娘。
454
也有人说，花二娘等人等不来，是哭死的，复活之后，便见不得眼泪，想去人的梦中听个笑话。
455
陈长杰如实说：“前几年有脾气，”又编假话，“原来那口子病了三年，四处求人，把脾气磨没了。”
456
直到奶奶从提包里掏出枣糕让大家吃，明亮吃着枣糕，渐渐跟奶奶熟了，突然想起什么，说： “我好长时间没喝汽水了。” 奶奶说：“明天带你去街上喝汽水。”
457
刻字雕花费工夫不说，找人做旧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我又好不容易跑到西安，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咱就不说原价了，你给个手工费和跑腿费吧。”
458
现在吴大嘴死了，吴二嘴有些悲伤，也显得有些兴奋；哥哥死了悲伤，没人管他说话了，有些兴奋。
459
这话也许也是胡说。如果不是胡说，靠着胡说，瞎子老董，便是延津唯一能躲过花二娘笑话之灾的人了。
460
李延生不禁笑了。突然想起，这是一个多月来，自个儿第一次笑。
461
李延生又愣在那里，原来樱桃去武汉，还裹着这一件事情，为了五十个一句话的笑话。
462
“我性子直，说话不好听，你别在意。”
463
“恶心了半个月，我以为身体出毛病了，可一检查，我怀孕了。”
464
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人，吴大嘴除了杀羊时对羊说一番话，平日嘴紧，不喜欢油嘴滑舌。
465
心里背着笑话，也许就不烦恼了
466
“我不跟着，你在路上犯了烦心病咋办？”
467
陈长杰的舅舅老姜头个头低矮，身高才一米六左右，脸上也没麻点。看来闵段长把人记错了。但陈长杰没敢纠正他。
468
因为，男人中间，有一半是阳痿呀
469
没想到，三个月后，有人把这匾给送了过来。
470
旁边桌前一个顾客，啪的一声，打死一只蚊子：朋友，见不着你妈妈了。另一只蚊子急忙飞走了。这人：给它妈报丧去了。
471
孙二货从副驾驶座位上，爬到明亮怀里，明亮抱着它开车
472
为防万一，他需要赶紧学几则笑话，记在心中；又想，平日他不会嘻嘻哈哈，突然心里装满笑话，也把人别扭死了；没被花二娘和笑话压死，先自个儿把自个儿别扭死了，倒成了笑话；
473
“不管是真是假，总有一段姻缘，藏在那里。”
474
现在有了这张剧照，她可以依附到这张剧照上；而这张剧照，一直藏在明亮的身上，她就可以日夜跟儿子在一起了。
475
整整哭了三个时辰，方才作罢。
476
第二天，明亮被调到后厨，开始跟着一个姓黄的师傅学炖猪蹄。
477
“我都来一个月了，你没跟我说过话。”又说，“平日里，你能不说就不说，就会吹个笛子。”又说，“你这是为什么呀？”
478
明亮去时，买了四瓶酒，四条烟。
479
谁也别想用道理糊弄我，糊弄我，等于糊弄你自己。”
480
六叔说过，延津还是以笑为主，就当也是个玩笑吧。
481
别的饭馆是白天开张，晚上关门，吴大嘴的羊汤馆是白天关门，晚上开张，一直开到第二天凌晨。到了凌晨四五点，顾客仍络绎不绝。
482
世上有什么好笑的，整天嘻嘻哈哈的？
483
或问存折到底藏到哪里了
484
那她去哪儿了呢？
485
“放吧，压不坏家里的地方。”
486
“我这一辈子，有两步走错了。”
487
赵天师显灵之后，会让死去的人附到老董身上，活着的人，就能跟死者见面了。
488
走出澡堂，樱桃又跳进他的身体；李延生身体里突然沉了一下，心头又像塞了茅草一样。
489
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说，二娘，不消您动身，我先走一步吧，拿根绳子上了吊。”
490
回家与马小萌商量，马小萌听说是爷爷奶奶的事，也觉得他应该替陈长杰去延津迁坟。
491
我说，随心画开去，是个境界呀。六叔摇头：词不达意，词不达意。
492
“心疼你呗，这就叫懂事。”
493
明亮叹口气：“咋会不在乎呢，天天想，老婆被那么多人上过，五年呀。”又说，“特别是，舌头。”
494
“也许它岁数大了，腿脚不便，跑不上了。” “一打它，咋又跑得上了？还是奸猾。”
495
六叔说，去人梦里听笑话，给乐的。
496
看来正经解不下的事情有很多呀，不止自己一个人有烦闷的心事。
497
这我不敢瞎说，剩下是你和樱桃的事了。
498
神经就神经吧，没个抓挠消磨时间，心里就烦闷死了。
499
。六叔说，往事不堪回首。又说，这画上的人，有七八个已经没了。又说，画这幅画的时候，把许多人都忘了，没画上去
500
白娘子对法海唱道： 我与你远也无仇近也无冤 为何你害得我夫妻难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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